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半透明的身体。半透明的触手。半透明的人。
他是半水母改造人。水母的身体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水是透明的。所以他是透明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透明,而是他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没有过去,没有来源,没有根。他像一杯水,倒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帝国需要他是“帝国之刃”,他就是“帝国之刃”。帝国需要他是s-07,他就是s-07。
那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此刻,在这个无窗的安全屋里,在唯一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面,他的七根触手全部敞开着,蓝光明灭不定。那是他在用身体唯一诚实的那部分,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这里。我还存在着。不管我是谁,我都在这里。
通讯器又震了。
这一次,他没有看屏幕就知道是谁。
因为他看到门上那条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住了。
沈云浮没有敲门,没有进来,甚至没有靠在门上。他只是站在门外,站在走廊里,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云霁看着那条门缝。门缝很窄,窄到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但他不需要看到更多,因为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态,微微偏左的重心。是沈云浮。他说了不要来找他,沈云浮说了“好”,然后他来了。不是“来找他”,是站在门外。不是“进来”,是挡住光。
“沈云浮。”云霁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门外。
门外的人没有应声。
“我没有让你进来。”云霁说。
门外还是没有应声。
云霁沉默了几秒。“……但我也没让你走。”
门缝里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离开,是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墙变成了靠着门框,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但始终没有离开那条门缝。
云霁低下头,看着自己散了一地的触手。蓝光还在闪,但频率慢下来了。不是变弱,是变稳了。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人,不再慌张地四处张望,而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安心。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几个小时前对他说过“好”,那个“好”的意思是“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会来找你”。但那个人现在站在门外,用行动说了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不走。”
这个人不讲道理。这是云霁对沈云浮的最新评价。
但问题是他自己也没有走。他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安全屋,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但他没有。他坐在地板上,靠着一堵冰冷的墙,跟一扇关着的门、一道窄窄的门缝、和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因为门外那个人是他唯一可以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我没事”就能待着的人。
这个念头他不想承认,但这个念头是真的。
云霁慢慢收起了触手。一根,两根,三根。收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它的末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他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手掌贴着冰凉的金属,感受着门板另一侧那个人的体温。隔着一道门,一堵门板的厚度,不超过五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体温各自贴着同一扇门的两面。
云霁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放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退后一步,转身走向了房间最里面的那张行军床。
他躺下来,盖上了那条沈云浮在第一次任务时递给他的毯子。毯子上已经没有沈云浮的体温了,但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他之前以为这是洗涤剂的味道,后来发现沈云浮的每一件外套上都有,不是洗涤剂,是他用的一种香。
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门缝里,那个人的影子还在。
云霁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毯子下面是他的嘴角微微地、浅浅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我知道了”。
知道了有人站在门外。知道了那个人说了“好”之后又反悔了。知道了那个人反悔的方式不是冲进来,而是站在外面挡住光。知道了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反悔。
日光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
但闪烁的频率好像慢了一些。也许是真的慢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在意了。
门外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门板的细微声响。“晚安。”不是对门说的,也不是对房间说的。是对门后面躺着的那个人说的。声音压得太低了,低到如果云霁不是水母改造人、没有超出常人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听到。
云霁在被子里闭着眼。
触手在战斗服下面,所有七根,同时变成了粉色。
他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睡着了,假装那个粉色的光没有从领口透出来,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无声的回答。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沈云浮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粉色的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在盯着。从门缝透出的那一点点粉色微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落花。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片粉色光芒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当然碰不到。那只是光。但他还是碰了一下,像是某种仪式,像是某种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就可以进行的、只属于自己的触碰。
“骗子。”他轻声说。
不是骂云霁。是骂自己。因为他说了“好”,然后他没有做到。他说了“不催你”,然后他蹲在门口等。他说了“我不进来”,然后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感受着门板另一侧那只手放上去时传来的温度。隔着一扇门,五厘米的金属,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隔着一道门板贴在了一起。
谁都不知道对方也把手放在了那里。所以这个动作是无效的。没有被看到,没有被感受到,没有被回应。
但两个人都做了。
在同一个时刻,隔着同一扇门,各自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黑暗中各自伸出手,没有碰到对方,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沈云浮被黑暗吞没。
但他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在这个位置可以听到房间里面很细微的声音毯子的声,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对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很平稳。
不是真的睡着了。是真的在假装睡着了。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各自闭着眼,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谁也没有先睡着。
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就破了。而他们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水母身体一样的东西,一旦破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云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的后背留给那扇门。
沈云浮靠在门框上,面朝走廊,把自己的后背留给那扇门。
两个人背对着背,隔着一扇门。
然后,在几乎同一时刻,两个人同时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握住了那枚银色的通讯器。没有看屏幕,没有发消息,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什么东西没有丢。
什么东西一直都在。
第15章 门开了
云霁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沈云浮的脚步声。沈云浮走路几乎没声音,像猫一样,这是他在暗部养成的习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地砖上的那种,沉重、规律、带着一种“我有权出现在这里”的理直气壮。
苏南。
云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意识从“我在哪”到“昨天发生了什么”用了不到半秒。然后他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七根触手齐刷刷地从战斗服下面探了出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睡了一晚上之后它们比他先醒了,正伸着懒腰。
他把触手一根一根按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在扣衬衫扣子。
门外传来苏南的声音:“殿下,您在这里坐了一夜?”
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沈云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我路过。”
“路过走廊尽头?还是路过指挥官的安全屋门口?”
“路过来看看风景。”
“这里没有窗户。”
“……那我就是路过看看门。”
苏南沉默了。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我为什么要问”和“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的混合体。
云霁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行军床上。毯子是沈云浮的,他叠的时候手指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深呼吸了一下。这个深呼吸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止是沈云浮,还有苏南,还有苏南脸上那个“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
门开了。
沈云浮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跟苏南对视。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不是造型的那种乱,是靠在门上睡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乱。左边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像一个不听话的逗号。他的外套上有好几道皱褶,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方有一片被衣领压出来的红印。
他看到门开了,目光从苏南身上移到云霁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很短,短到苏南可能都没注意到。但云霁注意到,沈云浮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淡的青黑,比他平时熬夜之后还要明显。
“早。”沈云浮说。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云霁说。语气也平淡,像他昨晚没有贴着一扇门板听外面的呼吸声听了两个小时。
苏南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看沈云浮又看看云霁。她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云霁的领口那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粉色光,正在慢慢消退。
苏南把目光移开,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到。
“指挥官,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她把数据板递过来,递的过程中目光始终盯着数据板的屏幕,没有看云霁的眼睛。这是一个很体贴的动作,体贴到云霁差点没注意到。
他接过数据板,低头扫了一眼。苏南的办事效率一向高,但这一次她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屏幕上是一份二十一年前的医院生产记录。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记录上写着一个产妇的名字,以及生产的时间和地点。产妇的名字被涂黑了,涂黑用的墨迹已经干裂,露出下面模糊的字迹看不清,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很长的名字。
生产时间: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九月十七日。
生产地点:帝国中央星第一军区医院。
分娩结果:双胞胎。一子,一子。
体重、身长、apgar评分,各项数据都很详细。但两个新生儿的后续去向那一栏,写得却很不完整。第一个新生儿被标注了“移交帝国科学院生物兵器计划办公室”,第二个新生儿被标注了“移交”,后面就没了。不是被涂黑了,是根本没有写。
移交给了谁?移交到了哪里?那个“第二个新生儿”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苏南都查过了。她在数据板上附了一份详细的追查记录,每一条线索都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了追查结果。大多数线索是红色的中断。少数是黄色的存疑。绿色的一个都没有。
但在数据板的最末尾,苏南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是用早期的全息相机拍摄的,色彩有些失真。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某个不太愉快的梦。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迹:“s-07出生后第三天。皮肤透明度3%,触手尚未发育完全。”
云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婴儿是他。s-07。帝国科学院编号s-07。半水母改造人。帝国之刃。云霁。
但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很小,被夹在照片和数据报告之间的位置。苏南用了灰色的小字体,像是刻意不想让这行字太显眼:
“注:根据军区医院的原始档案,双胞胎生产过程中出现了并发症。产妇在分娩后大出血,抢救无效,于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九月十九日被宣布死亡。产妇的名字在死亡证明上被完整保留,未做涂黑处理。但因权限不足,目前无法调阅。”
产妇。他的母亲。她生下他之后就死了。不是“还活着”,是死了。虞棠说“你母亲还活着”,说的是谁?如果生下他的母亲在生产当天就死了,那虞棠说的那个“还活着”的母亲是谁?
云霁合上数据板,动作很轻,但苏南注意到他的手指尖在微微发凉。
“指挥官。”她叫了一声,想说什么。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云霁说。
苏南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云浮。沈云浮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苏南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轻重不一的步伐最终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