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身后的走廊里,沈云浮看着前面那个人领口透出来的、怎么都按不住的粉色光芒,笑了一声。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了云霁的左手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空气。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看对方,但两个人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左,右。左,右。左,右。
像两颗心跳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奏。
第16章 死人不说话
宋望的账户在军部系统里被激活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情报部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云霁和沈云浮赶到军部大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技术部门的、情报部门的、安全部门的,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饺子。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数据板上飞快地划来划去,有人靠在墙上抽烟在军部大楼里抽烟是明令禁止的,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情去管他。
苏南从人群中挤出来,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表情是云霁很少见到的那种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
“指挥官。”她叫了一声,然后看了沈云浮一眼,欲言又止。
“直接说。”云霁说。
“宋望账户的登录地点不在边境星系,也不在帝国的任何已知星域。”苏南把数据板递过来,上面是一张星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坐标和连线,“信号是从一个移动终端发出的,终端的位置一直在变。不是普通的移动是超光速移动。这意味着它不在一颗行星上,也不在一座空间站上,它在一艘飞船上。”
“飞船的型号能查吗?”沈云浮问。
“查不到。对方的加密等级比我们的追踪系统高了两代。”苏南顿了顿,“这不是普通军用级别的加密。这是帝国最高统帅部级别的。”
走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霁没说话。他看着星图上那个不断移动的光点,脑子里的线索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飞速地旋转、交织、分离。宋望没死。宋望的账户被激活了。宋望的账户用的是帝国最高统帅部级别的加密。宋望三年前被列入阵亡名单,阵亡地点是暗影星域。
暗影星域。
又是暗影星域。
“程远说过,”云霁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暗影星域那场仗,有人直接向虫族下达了攻击命令。用的是虞晚博士做的模拟虫族女皇信号的装置。那个装置的原始素材,来自一个活体样本。那个样本的dna跟s-07完全吻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星图上移开,看向沈云浮。
“宋望三年前‘死’在暗影星域。如果他没有死,他在哪里?他这三年来在做什么?他和那个活体样本之间有没有关系?他和周远舟之间有没有关系?他和虞棠之间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
秦墨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军部制式夹克,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细框眼镜。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云霁注意到他没有在笑秦墨不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指挥官。”秦墨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云霁和沈云浮能听清,“匿名消息的事,我查到了一个东西。”
他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打开了一条加密信息。屏幕上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的末尾附了一个坐标。
“这是发件人在消息里隐藏的第二层信息。第一层是告诉你双胞胎的事,第二层是这个坐标。坐标的位置在帝国边境以外,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管辖范围。那里有一颗废弃的矿业行星,三十年前被一家私人公司买下,后来公司破产了,行星就归了当地的一个军阀。”
“什么军阀?”沈云浮问。
秦墨推了推眼镜。“一个叫‘归墟’的组织。不是正规军,是星盗、黑市商人、逃兵、流亡者的集合体。他们在边境地带活动了二十多年,帝国军部清剿过很多次,但每次清剿之后他们都会换一个地方重新集结,像打不死的水蛭。”
他说“水蛭”的时候看了云霁一眼,意识到这个词不太合适,赶紧补了一句:“比喻而已。”
云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云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说正事。”
“坐标指向归墟组织控制的一颗行星,代号‘灰烬’。根据情报,那里是归墟的大本营,常年驻扎着至少三千人的武装力量。如果宋望没死,如果他这三年来一直在帝国的视线之外活动,灰烬行星是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
秦墨说完,把通讯器收了回去,退回了人群里。他退回去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云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秦墨是第七军团的人,跟了他三年,是苏南之外他最信任的人。秦墨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笑起来人畜无害,但他的过去是一本合上的书。云霁从来不问,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愿意翻开的那几页。但此刻,秦墨手在口袋里摸东西的那个动作,让云霁觉得那本书可能快要被风吹开了。
苏南开始分配任务了。她在这方面有一种天生的才能能把混乱的局面整理成一条一条清晰的条目,然后在每条后面标注负责人和截止时间。
“技术部门继续追踪宋望账户的信号源,不管对方用什么加密,至少要给我一个大致范围。情报部门查归墟组织的所有公开资料,不公开的也要查,花多少钱都行。安全部门负责封锁消息,今天在场的人,谁要是把宋望的事传出去”
她没有说后果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在她停顿的那一秒钟里自己想出了答案,然后齐刷刷地闭紧了嘴。
人群散去之后,走廊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云霁和沈云浮头顶的两盏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沈云浮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云霁。
“你在想什么?”他问。
云霁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看秦墨发来的那个坐标,数字在脑海里反复地跳,像一组怎么也解不开的密码。
“我在想,”云霁慢慢地开口,“如果宋望没死,如果他在归墟,如果他是三年前暗影星域事件的知情人他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沈云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云霁注意到他抱胸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节压在手臂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你是说,我的副官可能参与了一场导致两千七百人死亡的阴谋。”沈云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菜单,“可能。”
“可能。”云霁重复了这个词,然后加了一句,“也可能他是受害者。在真相出来之前,所有的可能都是可能。”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总是这样。”沈云浮说。
“哪样?”
“给所有人留余地。”
云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所有人”,但他的触手在他开口之前就替他回答了。那根不听话的触手又探了出来,末梢微微卷着,像一只正在考虑要不要伸出去的手。
沈云浮看着那根触手,笑了。
“你的触手比你诚实。”他说。
“我的触手没有脑子。”
“那你更惨。你的脑子在骗自己,你的触手在说实话,你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云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讨论触手的问题。他把那根触手按回去,动作比之前温柔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他放弃了治疗。
“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分两步。”云霁切换到指挥官模式,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步,去灰烬行星,确认宋望是不是还活着。第二步,找到那个活体样本,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两步都跟你的双胞胎兄弟有关。”沈云浮说。
云霁沉默了片刻。“可能。”
“你觉得那个活体样本就是你兄弟?”
“不知道。”云霁的声音有些哑,“但dna完全吻合的人只有一个可能。双胞胎。”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某扇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里。
沈云浮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云霁面前。这一次他没有靠近太多,而是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压迫。
“你去灰烬的时候,我跟你一起。”沈云浮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你是帝国储君。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储君可以休假。”
“你没有假。”
“我有。我刚才给自己批的。”
云霁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提前崩溃。你说东他说西,你说不行他说他能行,你说规矩他说规矩是他家定的。
“归墟那个地方,”云霁换了策略,声音压低了,“随时可能没命回来。”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云霁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在云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不是暧昧的那种拍,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兄弟之间、战友之间、非常熟的人之间才会做的那种拍。力度适中,节奏平缓,拍完之后手就收回去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你以为我没去过比归墟更危险的地方?”沈云浮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连一只会变粉的小水母都搞得定,还搞不定几个星盗?”
云霁的耳根又开始烧了。不是因为沈云浮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刚才拍肩膀的动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自然到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那些冷冰冰的军衔、身份和规矩。
他应该推开他。应该说“别碰我”。应该说“保持距离”。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触手在沈云浮的手碰到肩膀的那一刻,全部缩回了战斗服下面。不是害怕,是舒服。那种被人轻轻地、带着善意的、没有任何企图地碰了一下的感觉,从他的肩膀传到触手根部,再从触手根部传遍全身,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水,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才是最要命的。
沈云浮看了看时间,皱了下眉。“我半个小时后有个会,走不开。你先回去休息,你昨晚没怎么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知道他昨晚没怎么睡,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是一整夜没睡,你怎么知道你醒着的时候他也没睡?
云霁没有问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
两个人都没睡。隔着一扇门,各自清醒着,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谁先睡着的?不知道。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比自己睡得晚。
“走了。”沈云浮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云霁一眼。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表情在光影之间显得不太真切,但云霁看清了他的嘴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四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那个四个字。是另外四个字。
“回头见你。”
云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廊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把他一个人圈在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银色通讯器,打开沈云浮的对话框。
上一页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往上翻了几页,看到了沈云浮发的那张照片文件柜,档案袋,以及那行“晚安”。他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刚才说的回头见你,是‘回头见’和‘你’,还是‘回头’和‘见你’?”
发送。
过了一会儿,沈云浮的回复来了。
“你猜。”
云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面无表情地把通讯器塞回了口袋。但他转了身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无奈。
走廊里最后那盏灯灭了。
云霁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口袋里,通讯器又震了。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因为沈云浮发消息的时候,他的触手亮了。不是粉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云霁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