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沈云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在保护我。”沈云浮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在做正确的事。”
“你觉得把我推开是正确的?”
“对。”
沈云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云霁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云霁能看到他衣领上有一根线头,浅灰色的,在黑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云浮伸手把那根线头拔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觉得正确的事,”沈云浮说,声音放得很低,“不一定是我觉得正确的事。”
云霁没有退让。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沈云浮的影子,不闪不避。
“这件事不需要你觉得。”
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在一扇即将关闭的门上又加了一把锁。
沈云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站在云霁面前,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这个距离足够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脸上所有的细节眼下那道几乎看不出的细纹,唇角那颗淡淡的痣,还有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我把你推开了但其实我不想”的水光。
沈云浮看到了。
他全部看到了。
但他没有戳穿。因为云霁已经把门关上了,他现在能做的不是砸门,而是在门外放一盏灯,等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好。”沈云浮说。
一个字。不是“好的”,不是“好吧”,就是“好”。干净利落,像一个句号,把这扇门上的最后一把锁扣上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
云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承诺。你给程远的那个承诺。”
沈云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把所有人带回来。”
云霁没有说话。
沈云浮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平到像在用手术刀切开自己的皮肤:“我没做到。所以他用这个当密码不是在提醒我记得,是在提醒我忘记。”
门开了。沈云浮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云霁一个人,和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触手从战斗服下面全部探了出来,不是警惕,不是战斗准备,而是没有力气收回去了。它们软塌塌地散在地上,发着微弱的光,像搁浅的水母被海浪冲上了沙滩。
他拿出银色通讯器,打开沈云浮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晚安”。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那个已经磨损的零件上来回摩擦。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通讯器塞回口袋,闭上了眼。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云浮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同样的银色通讯器。
屏幕亮着,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了。
沈云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走廊里的感应灯也一盏一盏地灭了,把他整个人吞进了黑暗里。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通讯器,找到苏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接下来几天云霁的安全由我直接负责。不要告诉他。”
苏南的回复来得很快:“太子殿下,他说了不让你靠近他。”
沈云浮:“他说了不算。”
苏南发了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符号。
沈云浮把通讯器收起来,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了几步,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为他铺了一条光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同一扇门。
他会在那扇门外一直等着。不是因为他非要进去,而是因为那扇门里面的人,可能会在某个深夜自己把门打开。
到时候他要站在能看到的地方。
第14章 透明度
云霁在安全屋的地板上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日光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把后背靠在墙上,膝盖屈起来,触手散了一地。有几根已经缩回了战斗服下面,剩下的几根像是忘记了该怎么收回去,就那么软绵绵地搭在地板上,蓝光时明时暗,节奏乱得不像是同一个人的身体。
他的脑子没有在“想”事情。准确地说,是有太多事情同时在转,转得太快,快到他什么都抓不住。s-07。来源不明。虞棠。周远舟。模拟女皇信号的装置。他的dna。活体样本。他的母亲还活着。
他的母亲还活着。
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几个小时了,但他还是没办法把它转化为一个他能理解的概念。母亲。他有母亲。他的母亲还活着。这十个字拆开来每一个他都认识,合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怎么读了。像一个不认识字的人拿到了一本书书是真的,字是真的,但他读不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半透明。皮肤下面的血管和肌肉纤维清晰可见,像一幅精密的解剖图被印在了他的手上。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的墙。
墙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墙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是半水母改造人。十七个实验体中存活下来的两个之一。他的触手会在紧张时发光,会在害怕时缩成团,会在被触碰时变成粉色。他会因为应激反应整个变成一只拳头大的小水母。这些他都知道。但这些知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他不是人。
他是一颗种子。一颗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里的、没有过去的种子。
种子不需要有过去。种子只需要发芽、生长、按照设计者的意图开花结果。种子不会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要被种在这里”。种子只会
“操。”
云霁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安全屋里回荡了一下,被四面的墙壁弹来弹去,最后消失在日光灯的闪烁里。
他撑着墙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在重新学习走路。触手终于开始收了,一根一根地从地板上抬起来,卷曲着缩回战斗服下面。最后那根缩回去之前,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待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根触手按了回去,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是有点粗暴的。像在生触手的气,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慢下来。不可能是沈云浮。他已经说了不要来找他,沈云浮也说了“好”。以沈云浮的性格,说了“好”就不会再发消息了。那个人在这方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尊,你说不要,他就不给。
但云霁还是掏出了通讯器。
不是沈云浮。是苏南。
“指挥官,你在哪里?秦墨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跟你的身世有关。不是通过军部渠道发的,直接投递到了他的私人邮箱。发件人没有身份标识,用的是一次性加密路由。秦墨说这条消息的发送方式跟程远在空间站留下线索的手法高度相似。”
云霁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程远的手法。一次性加密路由。匿名投递到秦墨的私人邮箱。秦墨的私人邮箱不是秘密,但知道它的人很少少到云霁能一个一个地数出来。
“消息内容是什么?”他打字问。
苏南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s-07的生物样本不是从s-07身上取的。是从一个跟他dna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人身上取的。”
云霁盯着这行字,眼睛一眨不眨。他的触手没有弹出来,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皮肤没有变得透明。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安静到如果他此刻闭上眼睛,你甚至会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跟他dna完全相同的人。
不是“相似”,不是“高度吻合”,是“完全相同”。
什么情况下两个人的dna会完全相同?
双胞胎。
他是双胞胎中的一个。
他不是一颗种子。他是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另一个在哪里?那个跟他dna完全相同的人,那个被从他身上取走了生物样本的人还活着吗?
云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第三下深呼吸,但这一次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就那么卡在半空中,卡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怕疼。战场上断过肋骨,碎过肩胛,被虫族的利爪划过腹部,那些疼他都能忍。但这种堵在胸腔里的、上不来下不去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感觉,他忍不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没学过。
帝国军部的战术手册上没有“发现自己可能有个双胞胎”这一章。帝国科学院的改造人心理辅导手册上也没有。他二十一岁的生命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分类、被分析、被处理,但这件事不行。这件事是灰色的,是模糊的,是没有边界的,是像水母一样透明的你明明看到它在那里,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云霁把通讯器握在手心里,用力到指节泛白。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然后他睁开眼,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沈云浮。
是打给苏南。
“帮我查一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该有的样子,平稳,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帝国科学院二十一年前的所有新生儿基因登记记录。不是军部的档案,是民用医疗系统的。用秦墨的私人渠道查,不要走军部网络。”
苏南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云霁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的话:“指挥官,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在说谎。”
云霁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苏南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她挂了电话,云霁听到她的脚步声开始在走廊里跑起来苏南跑步的声音很有特点,右脚步子比左脚重一些,因为她左膝受过伤。那个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通讯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云霁把通讯器放下,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又是地板。他又坐回了地板。他今天晚上跟地板杠上了。
人为什么会反复做同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因为做别的事需要力气,而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不是身体上的力气他的身体状态很好,随时可以打一场硬仗。是精神上的力气,是那种用来维持“我没事”这个假象的力气,他用完了。
触手又从战斗服下面探了出来。不是一三根,是全部。七根触手全部钻了出来,在他身后展开,像一扇半透明的、发着蓝光的扇子。它们不再收缩,不再蜷曲,不再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它们就那么坦然地、毫无防备地敞开着,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光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