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云霁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触手一根一根地从沈云浮的掌握下慢慢安静下来,久到那些蓝白色的光从闪烁变成了平稳的呼吸般的脉动。
“暗影星域。”云霁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两千七百个人。我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没有错,战术是对的,兵力部署是对的,火力配置也是对的但他们都死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做那每一个‘对’的决策,而是做了一个‘错’的决策会不会有更多人活下来?”
沈云浮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他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没有说任何一个云霁听过的安慰人的话。
他说的是一句云霁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我也每天在想。”沈云浮说,“程远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是发给我的,他说‘殿下,这边有点不对劲,我先去看看’。我回了一个字‘好’。那是他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如果我没有回那个‘好’,而是让他撤退他会不会现在还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各自的伤口在沉默中被揭开了一条缝。不是要对方看,只是碰巧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小心露出了同一个位置上的伤疤。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深度,一样的疼。
云霁慢慢地、慢慢地翻转了被沈云浮盖着的那只手,手心朝上。沈云浮的手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十指没有相扣。只是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上一下,像两块拼图不是严丝合缝的那种拼,而是刚好可以放在一起的那种拼。不紧不松,刚好合适。
“我们去找她。”云霁说。这句话里面没有“你陪我去”,因为“你陪我去”的前提是“你”和“我”是分开的两个人。而他说的是“我们”,像是两个人已经被某种力量拧成了一股绳,分不开的那种。
“好。”沈云浮说。
这一次的“好”,和之前所有的“好”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笑。不是调侃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你这句话”的笑。
云霁的触手变成了粉色。
沈云浮看到了,但他这次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说出来就破了,不说出来反而能在心里留得更久。
第13章 裂缝
芯片的第二层解锁失败了。
不是密码不对。沈云浮把林渡、宋望、程远三个人的生日按各种顺序组合试了七次,每一次生物电场都匹配上了,但芯片的反应始终是同一个闪烁三次红光,然后归于沉寂。
密码不对,或者说,密码不只是这三个人的生日。
云霁靠在安全屋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沈云浮第八次把那枚芯片插进读取器。安全屋是沈云浮的地方帝国主星地下三层的一间无窗房间,墙壁上嵌满了数据屏幕,唯一的光源除了屏幕就是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灯管有些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微微闪一下,像某种不耐烦的心跳。
“别试了。”云霁说。
沈云浮没停。他把第八组数字输进去,按下确认,等待三秒,芯片闪了三下红光。
“密码是程远设的,”沈云浮说,声音因为反复尝试而有些哑,“他的密码一定是跟那三个人有关。我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组合方式。”
“也许不是组合方式的问题。”云霁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枚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芯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涂层,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也许第二层根本就不是用生日当密码。”
沈云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从下往上看的角度通常会让人显得脆弱,但沈云浮不会他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
“那你说,他会用什么?”沈云浮问。
云霁没有回答。他把芯片放回读取器上,然后做了一件沈云浮没想到的事他伸出食指,按住了芯片表面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肉眼看上去完全一样,没有标记,没有凹痕,没有任何提示。
但云霁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芯片的表面忽然变了。
那层透明的涂层像冰面一样裂开了,裂缝从云霁的指尖向四周蔓延,在芯片表面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然后,那些裂缝开始发光不是红光,不是蓝光,而是一种云霁从未见过的颜色。琥珀色,像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树脂,像某种古老的、被尘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沈云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在那里的?”
云霁盯着芯片上那道琥珀色的光芒,瞳孔里映着那片光的倒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一种直觉,一种不属于理性判断的、来自身体某个部分的、本能的认知。就像他的触手在黑暗中对光线的感应不需要看到光,就能知道光的方向。
“我不知道。”云霁最终说,“但我的触手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淡。但他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几根,每一根的末梢都朝向那枚芯片,像向日葵朝向太阳。
沈云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云霁按在芯片上的手指轻轻拨开,自己按了上去。
他的手指接触到芯片的一瞬间,那些琥珀色的裂缝猛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像一扇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不是因为拒绝,而是因为只凭他一个人打不开。
“两个人的生物电场。”沈云浮说,“但这一次不是同时输入,是顺序输入。你先,我后,芯片记住了你的频率,然后验证了我的。”
云霁点了点头。他把手指重新按上去,沈云浮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能量先后涌入那枚小小的芯片,琥珀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像被封印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全息投影亮了。
不是模糊的影像,不是加密的文字,而是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背后是一面贴满了便签纸的墙。他的眼神很疲惫,但他在笑。
程远。
云霁没有见过程远本人,但他看过他的档案照片。档案里的程远是标准的军人模样板正、严肃、眼神锋利。但全息投影里的这个人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普通上班族,在镜头前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但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出卖了他。
“沈云浮。”程远开口了,声音从全息投影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录像,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空间站。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得意那种“我早就说过我可以”的得意。
“先说正事。暗影星域那场仗,引虫族来的信号不是我之前说的‘定向引导’,而是更直接的东西一个命令。有人直接向虫族下达了攻击第七军团的命令。”
沈云浮的身体僵了一下。云霁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还覆在云霁的手背上,那股僵硬的震颤顺着皮肤传了过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能。虫族不受任何人控制,这是我们学了二十年的常识。但有一个例外虞晚博士生前的研究里,有一个从未公开过的分支课题:虫族信息素的逆向工程。简单来说,她做出了一种可以模拟虫族女皇信号的东西。”
程远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看起来非常累,累到需要用力撑着眼皮才能保持睁眼。
“这个研究成果,被虞晚博士本人封存了。因为她发现模拟女皇信号需要的原始素材,来自一个活体样本。那个样本的dna跟她之前经手的某个实验体完全吻合。她不愿意用活人做这种事,所以把所有资料都锁了起来。”
云霁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活体样本。dna。跟某个实验体完全吻合。
那个实验体是谁?
程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画面外拿了一张便签纸,举到镜头前。便签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因为写得很快而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s-07不是孤儿院的孩子。他是被送来的。送他来的人,是虞晚博士的妹妹,虞棠。”
画面在这里卡顿了一下。不是信号问题,是录像本身的卡顿像是录制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程远把便签纸放下,重新面对镜头。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笑起来很疲惫但仍然在笑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人。
“我花了一年时间查s-07的来源。没有查到。所有的线索都在最后一环断了,不是因为被人抹掉了,而是因为起点就不存在。s-07这个人,在进入帝国科学院之前,没有任何生命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医疗记录,没有任何一个目击者见过他。他像是一颗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里的种子。”
云霁的触手收紧了。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收缩,而是更像自我保护。像是一个人面对一扇即将打开的门,门后可能是任何东西,所以他本能地想要护住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沈云浮的手从他的手背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用力地握,是轻轻地圈住,拇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跳动。
程远的录像还在继续。
“我后来换了一个思路。查不到s-07的来源,就去查虞棠为什么要送他来。虞棠这个人,我知道的不多,但她跟周远舟的关系很有意思他们是夫妻,但已经分居了十二年。分居的原因我不知道,但周远舟每年都会去边境星系三次,每次去的日期都跟他和虞棠的某个纪念日重合。”
“十二年”和“每年三次”这两个数字同时出现的时候,云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一把锁终于被撬开,像一道门终于被推开。
赵平。周远舟的司机。那个每年三次去边境星系、用现金买一样东西、持续了十年的人。
买的东西是送给谁的?
程远的录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画面在这里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雪花。雪花持续了几秒,画面重新出现的时候,程远不见了。镜头对准的是那面贴满了便签纸的墙,其中一张便签被推到了镜头最前面,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们在看你。我得换个地方了。密码是你给的承诺。”
录像到此结束。
全息投影的光芒消散之后,安全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日光灯还在闪,接触不良的症状似乎比刚才更严重了,闪一下,再闪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片。
沈云浮还握着云霁的手腕。
云霁没有挣开。
“你给的承诺。”沈云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皱得很紧,“我给过程远什么承诺?”
“你在问我?”云霁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有些不真实。因为他的脑子里现在有三条线索同时在运转,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条都在剧烈地震荡。
第一条:有人在暗影星域用模拟虫族女皇信号的装置,向虫族下达了攻击第七军团的命令。那个装置的原始素材来自一个活体样本,那个样本的dna跟虞晚经手的某个实验体完全吻合。
第二条:那个实验体很可能是他。s-07。来源不明。没有生命记录。像一颗突然出现的种子。
第三条:送他来的人,是虞棠。沈云浮的姨母。周远舟分居十二年的妻子。那个十年来每年三次派司机去边境星系的人。
这三条线索像三条铁链,每一条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它们交汇的地方,站着他自己。
“云霁。”沈云浮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
云霁看向他。
沈云浮的眼神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他在做一道非常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已知条件都会推导出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结论,但他必须演算下去,因为不演算的话,永远不会有答案。
“你母亲的事,”沈云浮说,语速很慢,“和这些事,可能是同一个答案。”
云霁看着他,紫色瞳孔里映着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光。
“我知道。”他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过了害怕的阶段。害怕的尽头是接受,接受的尽头是准备面对。
他松开了沈云浮握着他手腕的手。
不是甩开,是松开。沈云浮的指节慢慢展开,云霁的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滑出来,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接下来几天,你不要来找我了。”云霁说。
沈云浮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暗了一度,像有人调低了灯光的亮度。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所有跟s-07有关的信息都会被监控。任何接近我的人都会被牵连。”云霁的声音很冷,冷到他觉得这句话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你是帝国储君,你的位置不能有任何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