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保持在了二十厘米。


    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对方走路时带起的气流。刚好能在对方停下的时候,自己也能及时停下。刚好能在对方伸出手的时候,自己也能伸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沈云浮忽然说了一句:“云霁,你的触手又变粉了。”


    “没有。”


    “有的。你看,从战斗服领口那里透出来的光,粉色的。”


    “那是灯光反射。”


    “军部走廊的灯是白色的。”


    “……”


    沈云浮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时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霁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试图用背影挡住自己的脸。


    但沈云浮已经看到了。


    不是看到他的脸他的脸被挡住了而是看到他领口那里透出来的、淡淡的、藏不住的粉色光。


    不是灯光反射。


    是触手在发光。


    沈云浮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跟之前的无数个画面放在一起云霁站在墓碑前放压缩饼干的样子,云霁说“在那边吃好点”时的侧脸,云霁把手背贴过来的那几秒钟,云霁被他戳穿触手颜色时加快的脚步。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便签,写满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话。


    他打算把它们贴满整面墙。


    整面心墙。


    第12章 虞棠


    虞棠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云霁看清了她的脸。


    之前隔着单向玻璃看得不真切,现在面对面站着,他才发现这个女人长得和沈云浮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不是沈云浮的姨母,不是血缘关系,但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第一眼看到她就会想起虞晚。


    不是长相,是神态。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看你,是看穿你。


    虞棠的目光从云霁身上扫过,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沈云浮。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云霁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柔软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有水光在闪。


    “殿下。”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是一种经过精确控制的分寸感不太亲近,不太疏远,刚好是一个辩护官对帝国储君应有的态度。


    沈云浮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他看着虞棠,目光比云霁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那不是敌人之间的敌意,也不是亲人之间的温情,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什么东西隔开了的距离感。


    “虞姨。”沈云浮叫了一声。


    虞棠的眼神又柔软了一点。那条裂缝更大了。


    “你长大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云霁注意到她的声音尾音微微发颤。


    “三年没见。”沈云浮说,“总得长点。”


    三年。又是三年。暗影星域战役之后的三年。程远死在暗影星域的三年。虞棠消失的三年。


    云霁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他没有插话,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他的场合这是沈云浮和故人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站在那里已经够碍事了。


    但虞棠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他。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云霁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她不是在看他,她是在辨认他。像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一张很久没见过的脸,不确定是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但又不敢移开目光,怕一移开就再也找不到那道轮廓了。


    “你是云霁。”虞棠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云霁点了点头。


    虞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云浮都不自觉地往云霁身边靠近了半步。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云霁发现了,因为沈云浮靠近的时候,他的触手在战斗服下面轻轻缩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云霁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母亲。他有母亲。不是“孤儿院编号s-07”,不是“来源待核查”,不是帝国科学院档案上那一行冰冷的铅字他有一个母亲,一个长得跟他很像的母亲,一个虞棠认识、并且还能认出他长得像她的母亲。


    “她在哪?”云霁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但他的触手在疯狂地发光他能感觉到战斗服下面那些蓝白色的光在闪烁,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虞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云霁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背负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要交出去的如释重负,但同时又知道交出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的犹豫。


    “你母亲的事,”虞棠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云霁和沈云浮能听到,“不是你现在的权限能听的内容。”


    “谁的权限能听?”沈云浮替云霁问了出来。


    虞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你果然还是这么护着他”的表情。


    “帝国最高统帅部的联合授权。”虞棠说,“或者等你坐上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帝国储君上面那把椅子。那把沈云浮的父亲现在坐着、沈云浮将来要坐的椅子。


    云霁的触手不闪了。


    不是因为它不亮了,而是因为亮的频率太快了,快到肉眼看起来像是在持续发光。像一盏灯在烧毁之前最亮的那一瞬间。


    “你在告诉我,”云霁的声音冷下来,“我母亲的事,是整个帝国的最高机密。”


    虞棠没有否认。


    “你在告诉我,”云霁继续,声音更冷了,“帝国把一个婴儿从母亲身边带走,改造成一个半人半水母的兵器,然后把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封存了二十年。”


    虞棠还是没有否认。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平静的、疲惫的、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的坦然。


    “云霁。”沈云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稳,像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虽然没有真的碰到,但那个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云霁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疯狂闪烁的蓝白光慢慢暗了下去,从刺目的白蓝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深沉的蓝色。像一个风暴正在被平息,不是因为风暴本身变弱了,而是因为有人站在风暴中心,把那些狂暴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吸收掉了。


    “周远舟跟你是什么关系?”云霁换了个问题。


    虞棠这次没有避而不答。她说:“他是我丈夫。”


    走廊里安静了。


    云霁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转头看向沈云浮。沈云浮的表情说明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你嫁给了周远舟。”沈云浮的声音很平,但云霁能听出这平静下面是压着的东西,“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


    “我母亲知道吗?”


    虞棠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她不同意。”


    “她为什么不同意?”


    虞棠没有再回答。她的目光在沈云浮和云霁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云霁脸上,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云霁想起一个画面小时候在实验室里,那个女人握着他的手,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眼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母亲还活着。”虞棠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云霁的脑子里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设备的嗡鸣声、空调系统的风声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只剩下虞棠那句“你母亲还活着”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像钟声,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信在废墟中反复播放。


    云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苏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安神茶包是秦墨之前给他的那种。秦墨本人蹲在办公室角落里,表情是云霁从未见过的严肃。


    沈云浮靠在办公桌边上,离他很近。近到云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腕。


    他的触手全部都探出来了。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应激反应,而是那种失去控制。它们从战斗服下面钻出来,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像被暴风雨打湿的旗帜,软塌塌的,发着微弱的光。


    “我没事。”云霁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


    “你的触手在抽搐。”沈云浮说,语气不是指责,不是担忧,而是一种非常克制的陈述,像一个医生在描述病人的症状,“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我没有要做决定。”


    “你在想怎么去找她。”


    云霁没说话了。因为沈云浮说对了。他确实在想这件事他应该从哪里开始找?帝国中央星的档案库?暗影星域的边境?还是更远的地方?他的母亲还活着,这个事实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每转一下念头,那根刺就往里钻一点。


    “云霁。”沈云浮叫他的名字,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的方式不一样。以前他叫“云霁”的时候,要么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要么是带着调侃的尾音上扬。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锚,从船上抛下来,沉入汹涌的海水中,一动不动。


    “先把周远舟的事情处理完。”沈云浮说,“然后我陪你去找。不管她在哪里,不管需要多长时间,我陪你。”


    云霁抬起头看他。


    沈云浮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说场面话”的认真,是那种“我在说一件我会做到的事”的认真。他的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由着你翻来覆去地看。


    云霁的触手停止了抽搐。


    不是因为不抖了,而是因为他伸手按住了它们。一只手按着左肩的触手根部,一只手按着右肩。动作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沈云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云霁的手在发抖不是触手在抖,是手在抖。


    沈云浮伸出手,覆在了云霁按着触手的那只手上。


    不是握,不是抓,只是轻轻地覆上去。掌心贴着云霁的手背,指尖抵着云霁的指节。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去,像冬天的热水袋,缓慢地、持续地、不容拒绝地提供着热量。


    云霁没有抽开手。


    苏南和秦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秦墨经过沈云浮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云浮没有松手。他的手还盖在云霁的手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雕塑。云霁的手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在慢慢变小。像一个正在被驯服的东西,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信任那种信任不是盲目的,而是经过判断的,是“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所以我允许自己在你面前脆弱”。


    “沈云浮。”云霁的声音从他垂落的头发后面传出来,有些闷。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云浮想了一下。不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想,是那种“我有一个很长的答案,但我需要把它浓缩成最精炼的话”的想。


    “因为你值得。”他说。


    云霁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紫色的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克制的东西是某种涌上来又被压下去的情绪残留在眼底的痕迹,像雨后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我不值得。”云霁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沈云浮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那你可以告诉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