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十年。”秦墨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推了推眼镜,“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做同一件事,要么是习惯,要么是仪式,要么是传递信息。”
云霁合上文件,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赵平现在在哪儿?”
“在休假。准确地说,是周远舟被审查的前一天开始休假的。”苏南看了一眼数据板,“他的休假申请是提前一周提交的,目的地是边境星系就是程远空间站所在的那个星域。”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云霁和沈云浮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不是巧合。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
“顾深去了那个星域。”沈云浮的声音沉下来,“在今天凌晨出发的,执行另一项任务。我让他顺便去查一下赵平的下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云霁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一个名字的缩写c.y.
程远。
空间站。司机。边境星系。十年如一日地传递某种东西。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那片海里有什么?云霁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答案不远了。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像冬天里隔着玻璃窗晒太阳,暖意已经透了进来,但手还没有真正碰到。
审讯室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云霁正在吃午饭。
军部食堂的饭菜一向以“能吃”为最高评价标准。今天的菜色是红烧肉、炒青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云霁对食物没什么要求,能吃就行,所以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沈云浮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同样的饭菜,但他没有吃。他用筷子把一块红烧肉翻来翻去,像在研究某种外星生物的解剖结构。
“你不吃?”云霁问。
“吃。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能让你对红烧肉失去兴趣?”
沈云浮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居然在关心我吃不吃红烧肉”的意外。云霁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太符合他人设的问题,赶紧低下头继续扒饭。
“我在想,”沈云浮放下筷子,“程远留在空间站里的那枚芯片,到底还藏着什么。我们只打开了第一层,看到了周远舟的名字。第二层需要两个人的生物电场,我们试过,打不开。”
“因为需要的不只是生物电场。”云霁说,嘴里还嚼着饭,声音含混不清这是他难得的不设防时刻,像一只终于肯在人类面前露出肚皮的猫,“还需要一个密码。”
“什么密码?”
“不知道。但你可以从程远的角度去想。他会用什么做密码?”
沈云浮沉默了。他拿起筷子,终于夹起了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云霁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有点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连饭都吃不完了。
“如果是我,”沈云浮咽下去之后说,“我会用那三个人的名字。”
“哪三个?”
“暗影星域,我没能带回来的那三个人。程远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叫林渡,一个叫宋望。”
他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云霁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云霁放下筷子,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海腥味很重,不好喝。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给沈云浮时间。
“林渡的生日是九月十七号。宋望的生日是三月二号。程远的生日是”
“你不用告诉我。”云霁打断了他,把汤碗放下,“密码是你猜的,你自己去试。”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带着点苦涩的、却又不是完全苦涩的笑。像是一杯黑咖啡里被人放了一颗糖苦还是苦的,但有一丝甜,一丝就够了。
“好。”他说。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云霁和沈云浮并肩站着。
周远舟还在里面坐着,姿态跟他刚进来时一模一样放松、从容、手指敲着桌面。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他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甚至没有上一次厕所。这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补给,只需要不断地、重复地弹奏那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他到底在等什么?
云霁的目光落在周远舟的手指上。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老茧或伤痕。不像一个在边境星系待了多年的人的手,倒像一个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人的手。
但云霁注意到一件事周远舟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环形痕迹。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他现在没有戴戒指。
“他结过婚吗?”云霁问。
苏南查了一下数据板:“档案上写的是未婚。”
“他在撒谎。”云霁说,“或者档案在撒谎。他右手无名指上有明显的戒指痕迹,至少戴了十年以上。”
沈云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不是惊讶于这个发现本身,而是惊讶于云霁的观察力。在六个小时的等待之后,在所有人都在关注周远舟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的时候,云霁注意到的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查。”沈云浮对苏南说,“他在跟谁做交易,那个人才是关键。”
苏南点了点头,转身去查了。
云霁的目光还停留在周远舟的那根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痕迹像一个问号,挂在一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手上。他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在帝国科学院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女人曾经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那些话他早就忘了,但那双手他记得。那是一双有戒指痕迹的手。
云霁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那大概是三岁时候的事情,记忆已经碎成了拼不起来的碎片,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没有上下文的画面。但那些碎片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锁里。
会转动吗?
他不知道。
审讯持续到傍晚,周远舟的律师不,辩护官终于来了。
来的是一个云霁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帝国军部的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她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周远舟的手指终于停下了敲击。
云霁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下的一瞬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不是放松,是安心。
他等的就是这个人的到来。
云霁转头看向沈云浮:“你认识她吗?”
沈云浮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若有所思的凝重,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震惊。云霁认识沈云浮以来,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沈云浮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插科打诨地混过去,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定是
“她叫虞棠。”沈云浮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母亲的妹妹。”
“你的姨母?”
“不。”沈云浮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虞棠是我母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跟了我母亲的姓。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亲姐妹还要”
他没有说完。
但云霁已经明白了。
虞晚,沈云浮的母亲,半生物兵器计划的负责人。虞棠,虞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周远舟等了六个小时的辩护官。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云霁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成形。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根线都是一段关系。虞晚、虞棠、周远舟、程远、沈云浮、他自己所有的人都在这张网上,所有的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连在一起。
“云霁。”沈云浮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云霁看向他。
沈云浮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审讯室里那个叫虞棠的女人身上。但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云霁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不是握住。只是让两只手轻轻靠在了一起手背贴着手背,皮肤贴着皮肤,温度贴着温度。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终于交汇在同一个入海口,无声无息,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沈云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审讯室里,虞棠坐在周远舟对面,翻开文件夹,开始低声说着什么。周远舟听着,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但这一次的韵律不同了。不再是那种从容的、优雅的节奏,而是一种更急切、更密集的像是在倒数。
他们在倒数什么?
云霁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手背贴着的那只手,很暖。暖到让他觉得,不管倒数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虞棠和周远舟在里面的谈话内容是保密的,连沈云浮都无权旁听。这是帝国军法的规定嫌疑人在接受审查期间,有权与辩护官进行私下沟通。
云霁不喜欢这个规定。因为这个规定等于给了周远舟一个密闭的空间,一个没有摄像头、没有麦克风、没有任何监听设备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可以跟虞棠说任何话。
“走吧。”沈云浮先开了口,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等也是白等。”
云霁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观察室。
走廊里灯光通明,永远的白昼让时间失去了意义。云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别人的体温,正在被走廊里的冷气一点一点地吃掉。
“云霁。”沈云浮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你刚才为什么把手给我?”
云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沈云浮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就那样背对着云霁,站在走廊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云霁的脚尖前面。
“我的确需要。”沈云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云霁从未听过的、赤裸裸的坦诚,“一直以来都很需要。”
然后他转过身来。
云霁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淡色的、总是带着三分调侃三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伪装,没有防备,没有那种“我没事”的假象。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怕会需要别人的普通人。
“但我不想因为‘需要’就把你拽进来。”沈云浮说,“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任务,你自己的”
“我自己会判断。”云霁打断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
片刻后,沈云浮先笑了。很轻很浅的一个笑,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好。”他说,“那你判断吧。我不催你。”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云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灯光在他身上流转,把轮廓映得很清晰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腿,微微偏左的走路姿态。
他走了三步。
云霁追了上去。
不是跑,只是加快了速度。两步并三步,赶上了他。
沈云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四十厘米,从四十厘米变成三十厘米,从三十厘米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