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嗯”太冷了。沈云浮大半夜跑到档案室去查资料,查到了跟他身世有关的东西,第一时间发给他,他就回一个“嗯”?


    但他已经把“嗯”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云霁把通讯器塞回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触手从被子缝隙里探出来,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蓝光,像几只不听话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爪子,在他脑袋旁边张牙舞爪。


    他伸手按住了最近的一根触手。


    那根触手的根部,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印记。一个小水母,一个“f”。


    火焰。漂浮。姓。


    他忽然想知道,沈云浮在纹这个印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三个意思里的哪一个。还是说三个都有。


    云霁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完了。”


    第二天早上,云霁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军部大楼的时候,苏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递过来一杯黑咖啡。


    秦墨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默默地递过来一块三明治。


    云霁接过来,咬了一口三明治,喝了一口咖啡,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


    沈云浮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云霁的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翻着一本纸质书在所有人都用数据板的时代,纸质书是一种奢侈到荒唐的存在。他看到云霁进来,合上书,冲他笑了一下。


    “早。昨晚没睡好?”


    云霁把三明治和咖啡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没有回答沈云浮的问题,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看起来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水母,苍白、透明、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档案的事,从头说。”云霁说。


    沈云浮收了笑,把书放在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数据盘,推过来。“照片都在里面。简单来说,二十年前的半生物兵器计划,一共十七个实验体。十六个的来源都清清楚楚孤儿院、战俘营、志愿者。只有一个,你的编号s-07,来源写的是‘待核查’。”


    “待核查”比“不明”好一点。待核查的意思是,有人本来打算查,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查。


    “谁经手的?”云霁问。


    沈云浮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说。”云霁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猜到了,”沈云浮的声音放得很轻,“对不对?”


    云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确实猜到了。在昨晚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在“非孤儿院来源”那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名字那个经手所有实验体筛选和背景核查的人。


    前帝国科学院半生物兵器计划负责人。


    沈云浮的母亲。


    虞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被厚重的隔音门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隔了一层水。


    沈云浮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想说的是,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有没有对你隐瞒什么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会随意对待一个人生命的人。”


    云霁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沈云浮的影子。


    他说:“你在替你母亲道歉。”


    沈云浮顿了一下。“……我在替我母亲解释。不一样。”


    “一样。”云霁说,“你不必的。不管她对我做了什么,至少她把我的命保住了。十七个实验体只活了两个,我是其中之一。光凭这一点,我就不欠任何人一个‘为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沈云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他在压制触手的习惯性动作,说明他的触手想出来了。


    沈云浮伸出手,在云霁的膝盖上方几厘米处停住了,没有碰到他。


    “如果你想知道,”沈云浮说,声音很低,“我可以帮你查下去。不管结果是什么。”


    云霁看着那只悬在自己膝盖上方的手。没有碰到他,但那股热度已经传过来了。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是滚烫的水。


    “你为什么帮我?”云霁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沈云浮回答过,用玩笑的方式,用认真的方式,用插科打诨的方式。但云霁总觉得那些回答都不是真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沈云浮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落在云霁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因为我想。”沈云浮说。


    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云霁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更多的话,沈云浮就说了这四个字。


    “因为我想。”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这是对的”,不是“因为我们是搭档”。就是“因为我想”。坦荡到让人无话可说,直接到让人无处躲藏。


    云霁把目光移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铺开,涩涩的,像某种说不出口的话。


    “查吧。”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查下去。”


    沈云浮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让回给云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数据板的云霁。


    晨光从窗户外透进来,落在云霁的侧脸上,把他银白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刚喝过咖啡而微微湿润,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像是熟透的某种水果。


    沈云浮的目光在那些细节上一一停驻,像一个贪心的收藏家在清点自己最珍贵的藏品。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云霁。”


    云霁抬起头。


    “你的触手在发光。”沈云浮说,语气很认真,“粉色的。”


    云霁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战斗服下面,有隐约的粉色光芒透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按那几根不听话的触手。


    沈云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早安。”他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云霁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按着自己的后肩,脸颊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那几根触手还在不依不饶地往外钻,每一根都泛着一种暧昧的、粉嫩嫩的、让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光。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口。


    咀嚼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沈云浮说他的触手在发光,粉色的,他没有否认。


    因为在沈云浮说那句话之前,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触手在沈云浮说“因为我想”的时候就开始变了颜色。


    云霁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不对,就是在跟自己赌气。


    第11章 试探的边界


    审讯周远舟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顺利,也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不顺利。


    顺利的是,周远舟没有抵抗。他被带到军部审查室的时候甚至笑了笑,像是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顺利的是,他什么也不说。不是用沉默对抗,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重复同一句话:“我有权保持沉默,直到我的律师到场。”


    问题是,帝国军法不承认“律师”这个概念。军事法庭只有辩护官,由军部任命。


    周远舟在耍他们。


    云霁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周远舟。那个男人坐在金属椅子上,姿态放松,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不是焦虑的那种敲,是那种从容的、带有某种韵律的敲。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沈云浮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云霁注意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


    “他在拖时间。”沈云浮说。


    “拖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他在拖什么,拖到对他有利的东西出现,对我们就不利了。”


    云霁想了想,转身离开了观察室。沈云浮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军部大楼的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光很亮,脚步声被墙壁反复弹射,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响。


    “你去哪儿?”沈云浮问。


    “查他的通讯记录。”


    “我已经查过了。干净的。所有通讯记录、行程记录、资金流水,都干净得像蒸馏水。”


    云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云霁能看清沈云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太干净了。”云霁说。


    沈云浮眨了一下眼。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我明白了”的弧度。


    “你是说,正因为太干净了,所以反而有问题。”


    “正常人不可能有完全干净的记录。周远舟在军部干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没有任何一笔说不清的资金、任何一通可疑的电话、任何一次不合规的出行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吗?”


    沈云浮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调侃的、玩笑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目光,而是一种更认真、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一个人,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在等他说出来。


    “云霁。”沈云浮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当指挥官了,可以来当我的首席情报分析师。”


    云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给任何人当下属。”


    “不是下属。”沈云浮纠正他,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是搭档。”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有人推着一车设备经过,轮子碾过地板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云霁垂下眼睫,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他说:“搭档也不当。”


    身后传来沈云浮低低的笑声。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溢出来的、闷闷的笑,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苏南和秦墨那边也有了进展。


    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查到的,因为正规渠道已经被周远舟的“干净”堵死了。苏南另辟蹊径,去查了周远舟身边人的身边人他的秘书、他的司机、他的勤务兵。这些人不在军部的重点监控名单上,他们的记录也没有周远舟那么干净。


    “周远舟的司机,叫赵平。四十五岁,在军部开了十五年车。”苏南把一份文件推到云霁面前,“这个人有一个习惯每次周远舟去边境星系视察的时候,他都会在当地买一样东西带回来。”


    云霁翻开文件:“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南说,“因为他是用现金买的,没有购买记录。但我查到他的银行账户每个月都会固定提取一笔现金,金额不大,刚好够买一样东西。持续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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