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沈云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军部的会?”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沈云浮把通讯器屏幕朝云霁亮了一下,上面赫然也是一条sss级加密通知,“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云霁看了他一眼:“你提交的?”


    沈云浮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你猜对了一半”的狡黠。“程远的东西不是我提交的。但有人替我们交了。”


    “谁?”


    “不知道。”沈云浮把通讯器收进口袋,弯了弯嘴角,“但这个人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提交新证据的人是匿名,但会议是公开的。这就意味着,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他们都会在今天的会议上露出马脚。”


    云霁想了一下,觉得沈云浮说得对。


    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这种“有人替你做了一件事”的感觉,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们往前走。先是程远的空间站,再是匿名提交的证据。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的。


    “你在想什么?”沈云浮的声音忽然靠近了,近到云霁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耳廓。


    云霁猛地后退了半步,触手差点从战斗服下面弹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凑这么近。”


    “不能。”沈云浮理直气壮,“你刚才的表情像一只正在计算逃跑路线的小水母,我想看清楚一点。”


    云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我在想,”他说,刻意把声音压得很平,“这些‘巧合’是不是太巧了。”


    沈云浮的表情终于正经了一点。他歪了歪头,想了片刻:“你是说,有人在帮我们?”


    “帮还是引,不好说。”


    “区别在于目的。”沈云浮接过话头,“如果是帮,那我们欠人家一个人情。如果是引,那我们就是人家棋盘上的棋子。”


    云霁点了点头,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来:“我不喜欢当棋子。”


    沈云浮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又冷又硬的气质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刀刃上还带着寒气。


    “我也不喜欢。”沈云浮说,“所以咱们一起去看看,下棋的人是谁。”


    他说“咱们”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霁假装没听到。


    军部大楼顶层的会议室,云霁来过很多次。


    每次来都是同样的感觉冷。不是温度冷,是氛围冷。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深灰色的金属质感,桌面上嵌着全息投影仪和身份识别面板。椅子是清一色的黑色皮质,坐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坐下了就不准站起来”的压迫感。


    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


    云霁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个人帝国军部总参谋长,陆北川。七十多岁的老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跟鹰一样,看人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被扒了一层皮。


    陆北川看到他,微微点了下头。云霁回了一个军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的位置在会议桌的左侧。右侧对应的位置,是留给沈云浮的。


    果然,他刚坐下,会议室的门又开了。沈云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顾深。他今天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件深黑色的便装外套,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在满屋子军装正装的严肃氛围里显得格外扎眼。


    “殿下。”陆北川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陆老。”沈云浮的态度倒是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敷衍,是那种“我尊重你这个人但不一定尊重你的决定”的姿态。


    他在云霁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张巨大的会议桌撞在一起。沈云浮冲他眨了一下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云霁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云霁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枚银色通讯器。


    会议开始了。


    陆北川开场,简洁明了:“三年前暗影星域战役,近日有人提交了新的战场数据。数据表明,当时的虫族攻势可能并非自然行为,而是受到外部因素诱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


    云霁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军部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情报系统的高级官员,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从其他星系专程赶来的。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惊讶,有的凝重,有的面无表情得太过刻意。


    “提交证据的人是谁?”有人问。


    “匿名。”陆北川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技术部门已经验证了证据的真实性。数据来源是帝国军部第三舰队的战场记录仪,加密等级a+。能够接触这种等级数据的人,范围很小。”


    他说完,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


    云霁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是指挥官,因为三年前是他指挥的那场战役,因为如果那场战役有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人就是他。


    他坐得很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桌子下面,他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


    沈云浮的声音在那一刻响了起来,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到:“别都看云指挥官啊。三年前的战役又不是他一个人打的。在场各位,该签字的签字,该审批的审批,谁的手上不沾点责任?”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安静。


    陆北川看了沈云浮一眼,目光复杂,但没有说什么。


    云霁看着对面的沈云浮,沈云浮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通讯器,表情淡然得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但云霁注意到,沈云浮在桌子底下的手,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他在帮他挡枪。


    当着帝国最高军事决策机构的面,以帝国储君的身份,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


    云霁垂下眼睫,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会议的后半段是对证据的逐条分析。技术部门的专家上台讲解,全息投影上展示着一张又一张的数据图表和战场回放。虫族的移动轨迹、能量波动、信息素浓度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暗影星域战役之前,向虫族发出了定向的信号。


    信号的内容不明。信号的目的不明。信号的发送者,同样不明。


    但信号的接收端,清晰得刺眼。


    正是云霁当时率领的第七军团驻守的位置。


    云霁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


    虫族不是随机撞上他们的。虫族是被引来的。冲着他们来的。两千七百条命,不是牺牲在战场上,而是被当做诱饵或者活靶子摆在了虫族的刀口下面。


    “云指挥官。”


    陆北川的声音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到。”云霁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三年前,是谁给你下达的驻守暗影星域的命令?”


    云霁想了一下。三年前的事情,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但这个问题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一个让他困惑了很久的命令。


    “当时的作战命令是直接从军部下发的,签发人是当时的副总参谋长”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那个名字,他在心里默念的时候,和今天在场的一个陌生面孔对上了。


    那个从其他星系专程赶来的、他之前不认识的官员。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官员表情淡然,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怎么了,云指挥官?我的脸上有命令签发人的名字?”


    沈云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聊八卦:“周远舟,前帝国军部副总参谋长,现任边境星系监察官。三年前暗影星域战役的作战命令,就是您签发的吧?”


    周远舟的笑容没有变:“是我签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不大。”沈云浮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就是有点好奇您签发命令的时候,知不知道那道命令的加密等级只有a+的一半?”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道命令的加密等级是故意降低的。”沈云浮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降到了刚好能让虫族截获并破译的程度。您说巧不巧,降低加密等级这件事,在整个军部只有三个人有权操作。您是其中之一。”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周远舟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云霁看着沈云浮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平时插科打诨、不正经、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锋利。


    他的每一句玩笑话里都藏着刀。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在算计。


    但他算计的那些东西,跟云霁的利益,是同一个方向。


    这个发现让云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在桌子下面打开了银色通讯器,给沈云浮发了一条消息。


    “你早就知道是周远舟。”


    沈云浮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云霁收到了回复。


    “不确定,但嫌疑最大。刚才让他自己跳出来,总比我们硬指证要容易。”


    “你刚才那些话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说实话,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挺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你要不要看看?”


    云霁没有回复。


    但他注意到,沈云浮握着通讯器的那只手,指尖确实有一点潮湿的反光。


    帝国储君也会紧张。


    这个念头让云霁觉得沈云浮这个人,忽然没有之前那么遥不可及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游刃有余、什么都尽在掌握的天之骄子。他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手心冒汗、却依然面不改色地把刀递出去的人。


    云霁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抬起头,重新加入会议。


    周远舟正在解释着什么,但他的说辞已经漏洞百出。陆北川的表情越来越冷,其他与会者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


    沈云浮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云霁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程远。在想那张“到此一游”的墓碑。在想那三年的孤独和等待。


    云霁的目光在沈云浮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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