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张便签比之前所有的小。纸是淡黄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面的字迹很小，小到云霁凑近了才看清。


    “沈云浮，到这一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但我不希望你猜对。c.y.”


    沈云浮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这张便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冷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但他伸手揭便签的时候，云霁注意到他的无名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不去摸便签纸边缘那个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云霁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觉得这个时候盯着他看，像是偷看别人拆信。


    “这个门，”苏南打破了沉默，指着闸门上的星图纹路，“我在帝国军事学院的教材上见过。这是旧帝国时期的东西，叫‘星锁’。需要至少两个人的生物电场外加一组天文坐标才能打开。制作工艺已经失传了。”


    “失传了你还认得出来？”秦墨问。


    “学院的地下图书馆有一本关于旧帝国遗迹的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这种门，配了图。”苏南顿了顿，“我当年选修了《旧帝国建筑学》，那门课的老师说她教了二十年，我是第一个选她课的学生。”


    “……所以你为了凑学分选了一门没人选的课，结果这节课的内容在实战中用上了？”


    “这叫战略眼光。”苏南面不改色。


    云霁听着他们拌嘴，注意力却始终在别的地方。他一直分了一缕心思在留意周围的环境这里太安静了，除了他们自己的声音和无人机的嗡鸣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响。没有虫族的嘶鸣，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甚至没有通风系统该有的风声。


    像一座死城。


    但那些无人机是活的，那些灯是亮的，便签纸是新鲜的。这说明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维持这座空间站的运转。


    三年的时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在一座被“遗弃”的空间站里独自生存，同时还能保持所有系统正常运转、留下这么多线索、并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云霁想到了一个词，但他没有说出来。


    执念。


    闸门打开的方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简单。


    沈云浮把掌心按在识别面板上，然后看了一眼云霁。云霁走过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那一刻，闸门上的星图纹路开始发光。


    不是全部亮起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用笔沿着纹路慢慢描画一样。每亮起一条线，闸门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调音。


    云霁感觉到自己的生物电场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掌心流向那些纹路。沈云浮的能量也在流过去，两股力量在星图中交汇、缠绕、然后分开，各自点亮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纹路。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不合时宜的事情。他们的能量在星图里缠绕的样子，有点像刚才在黑暗中算了，不想了。


    星图完全点亮的那一刻，闸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响，然后开始缓缓旋转。不是向两边打开，而是整扇门像螺丝一样旋转着缩进门框里，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门后的灯光透出来的时候，云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人工照明的光。是自然光。


    在这颗人造空间站的最深处，在金属和合金包裹的核心地带


    有一片天空。


    准确地说，是一片全息投影出来的天空。但投影的精度高到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真假。蓝天，白云，远处有连绵的山脉轮廓，近处是一片开满了紫色野花的草地。草地中央立着一块墓碑。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石头，上面只刻了一行字：


    “程远。到此一游。”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军衔，没有功勋。就这四个字到此一游。


    好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阵亡”，不是为了“牺牲”，只是为了顺路过来看一眼。


    沈云浮站在那片虚假的天空下，一动不动的。


    云霁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墓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苏南和秦墨识趣地退到了门边，没有跟进来。顾深站在墓碑的另一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无人机从墓碑后面缓缓飘出来，落在沈云浮面前，悬停了。它的外壳忽然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掉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存储芯片。


    跟之前那一枚一模一样。


    沈云浮接住了它。


    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但云霁注意到，他把芯片握在手心里之后，过了好几秒才收拢手指。那几秒钟里，他的手指只是虚虚地拢着那枚芯片，像是在握住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


    然后沈云浮开口了。


    “程远这个人，”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度，“特别不喜欢拍照。军部要给他拍证件照，他每次都找借口跑。后来有一次我让人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他实在跑不掉了，就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云霁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张鬼脸照片现在还挂在军部第三舰队的荣誉墙上。”沈云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每年新兵入列，都会有人指着那张照片问‘这人谁啊，怎么拍成这样’。然后老兵就会告诉他这是一个跑了七次都没拍成证件照的人，最后被太子殿下亲自按住才拍了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每一届新兵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每一届老兵都会讲同样的故事。讲了三年了，还在讲。”


    云霁看着他的背影。沈云浮没有转身，始终背对着他，面朝那块墓碑。


    一个人的背影能藏住很多东西。藏住表情，藏住眼神，藏住那些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但藏不住声音。


    那种压下去又冒出来的、细微的沙哑。


    云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社交能力本来就差，在这种场合更是彻底失灵。安慰人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就是那种别人说了安慰话会更难受的人。但他知道什么都不说也不行。


    于是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了沈云浮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压缩饼干，军部标准配给，银色的包装袋在虚假的阳光下反着光。


    他把压缩饼干放在墓碑前面，压在碑座上。


    沈云浮转头看他，表情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


    云霁没看他，自顾自地说：“苏南说程远在便签上写了食堂的鱼不新鲜。他还说压缩饼干没有追求美食的权利。我寻思他应该是个挺在乎吃的人。”


    顿了一下。“在那边吃好点。”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吹过那片虚假的草地，紫色的野花轻轻晃动。


    云霁感觉到自己的小拇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沈云浮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悄悄地、试探地、像做贼一样地碰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又缩回去了。


    他转头看沈云浮，沈云浮正盯着墓碑，表情依旧冷淡，依旧是那种生人勿近的样子。但他的耳尖他的耳尖是红的。


    云霁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两个人的小拇指就那么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在虚假的阳光下，在紫色野花和黑色墓碑之间，各自安静地待着。


    谁也没有再往前多碰一毫米。


    谁也没有往后退。


    回到穿梭机上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


    那枚芯片被沈云浮锁进了随身携带的加密盒里，等回到帝国主星再做处理。空间站里的无人机在他们离开之前全部自动飞回了通风口，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


    苏南在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埋头整理数据，偶尔抬头看云霁一眼又低下去。秦墨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但云霁知道他没睡着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把手放在离枪口三厘米的地方。


    顾深全程沉默，把沈云浮盯得像自己家的保险柜。


    穿梭机驶离空间站的时候，云霁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那颗空间站在星光的背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光点。


    程远在里面待了三年。一个人。没有返程票。


    他转头看了沈云浮一眼。沈云浮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搁在胸口的位置，那个放着便签纸的内袋上方。


    睡着了还要护着。


    云霁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星河。


    口袋里的银色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


    沈云浮：“没睡着。在想事情。”


    云霁：“想什么？”


    沈云浮：“想你怎么会随身带一包压缩饼干。”


    云霁：“军人的习惯。每个人口袋里都有。”


    沈云浮：“我没有。”


    云霁：“你算什么军人。”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过分了。但沈云浮的回复来得很快。


    沈云浮：“也对。我是储君。储君不需要压缩饼干。储君只需要一个会随身带压缩饼干的指挥官就够了。”


    云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把通讯器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上了眼。


    旁边的苏南从数据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指挥官通红的耳尖，又看了一眼斜后方闭目养神的太子殿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默默在数据板上敲了几个字：


    “今天也是没眼看的一天。”


    然后保存，加密，归档。


    命名为“指挥官和太子殿下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第9章 解谜


    回到帝国主星的时候，云霁觉得自己应该先睡一觉。


    但沈云浮显然不这么想。


    他的通讯器在穿梭机落地的那一刻就响了，不是银色那支，是军部配发的那支。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帝国军部最高指挥部，加密频道，优先级sss。


    “云霁。”他接起来，声音自动切换到了指挥官模式。


    电话那头的声音简洁得像电报：“暗影星域情报分析会，两小时后，军部大楼顶层。必须参加。”


    “什么议题？”


    “三年前战役的重新评估。”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多说，“……有人提交了新证据。”


    云霁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看向穿梭机另一端的沈云浮。沈云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通讯器，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云霁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都在同一条船上。


    “知道了。”云霁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苏南和秦墨已经在收拾装备了，动作利落得像两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