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他失去了两千七百个部下。沈云浮失去了三个最亲密的战友,其中包括这个叫程远的副官。


    如果那不是意外


    “继续往下看。”云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云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感谢,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你怎么还在这里”的困惑。


    云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看你的便签,别看我。


    沈云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仍然感觉到一丝温暖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张便签。


    云霁没有凑过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合适。那是沈云浮山亭整理的人给他留的话,不是给他看的。但他也没有走远,就站在原地,用余光观察着沈云浮的反应。


    他看到沈云浮的眼睫颤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


    云霁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天花板上那张贴在通风口旁边的便签。


    他不想看到沈云浮失态的样子。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他觉得沈云浮这样的人,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失态。如果要失态,也应该是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关上门,一个人消化完,再出来继续做那个无坚不摧的帝国储君。


    但问题是他正在做那个“别人”。


    沈云浮没有把他当成“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云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专注于任务目标。程远说三年前的战役不是意外,那肯定有下文。这座空间站建在帝国边境,程远三年前就“阵亡”了,却在这里留下了线索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看完了。”沈云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云霁听得出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云霁问。


    沈云浮将便签纸折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折好之后他把它放进了胸口内袋里那个位置,正好在心脏的正上方。


    “他说,三年前暗影星域的虫族攻势,不是自然迁徙。”沈云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湖面下面往往是最深的,“有人把虫族引过去的。”


    苏南脱口而出:“这不可能。虫族不受任何人类势力的控制。”


    “是不受控制。”沈云浮说,“但可以被引导。用特定的频率、特定的信息素、特定的能量波动都能让虫族产生定向的迁徙行为。这是我母亲生前的研究成果。”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这个研究成果,在十五年前就被列为帝国最高机密,封存销毁。但程远说,有人拿到了它,并且用在了暗影星域。”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云霁感觉自己的触手一根一根地从战斗服下面钻了出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冷的、沉甸甸的愤怒。


    两千七百个人。


    如果那些人不是因为战死沙场,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那他们算什么?他的指挥失误算什么?


    “还有呢?”云霁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他还说了什么?”


    沈云浮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你在想什么”的了然,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内袋里又取出了一样东西不是便签,是一枚小小的数据芯片。


    “程远说,所有证据都在这个芯片里。”沈云浮将那枚芯片举到眼前,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但有一把锁。需要两个人的生物电场同时解密才能打开。”


    云霁看着那枚芯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两个人的生物电场。


    在整个帝国范围内,只有两个人的生物电场频率相似到可以同时解锁同一把锁。


    沈云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歪头看着云霁,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甚至带了一丝他惯有的那种痞里痞气:“你看,我就说咱俩被往一块儿凑吧。”


    云霁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时候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沈云浮把芯片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云霁的手背,“你看我的手,都没在抖了。”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确实没在抖。


    但云霁注意到,沈云浮的手指尖是冰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事情。


    那种当你发现你最亲近之人的死,不是天意,是人为的时候,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血液会从四肢末端回流到躯干去保护核心器官,所以指尖变凉。


    这是恐惧,也是愤怒,更是准备好了。


    “行。”云霁接过那枚芯片,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那就打开看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沈云浮看着他的手掌,先是愣了半秒,然后把他的手覆了上去。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贴掌心。


    云霁感觉到沈云浮的体温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顺着血管往上蔓延,像春天的河流解冻。


    他本以为会尴尬。


    但没有。


    因为在这一刻,在程远留下的这个贴满便签纸的房间里,在所有那些关于生死和背叛的真相面前,“尴尬”这个词实在是太轻了。


    两个人的生物电场在交握的手中缓缓交缠,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拧成一股。云霁感觉到自己后肩的触手一根一根地亮了起来不是害羞的那种粉色,是真正的、属于他自身能量的淡蓝色光芒。


    沈云浮的指尖也亮了。


    从指腹开始,淡金色的光芒沿着手指的轮廓蔓延,像晨曦勾勒出山脊的线条。


    蓝色和金色缠绕在一起,注入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芯片。


    芯片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咔嗒”一声轻响,外壳裂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投射出一束全息影像。


    影像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在说着什么,但声音被干扰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


    云霁皱眉:“信号不稳定?”


    “不是。”沈云浮盯着那束全息影像,目光越来越凝重,“是加密不止一层。我们只是打开了第一层。还需要更多的生物电场”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忽然全灭了。


    不是断电。是被人为关闭的。


    云霁的触手瞬间炸开,淡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突然被点燃的灯。借着这微弱的蓝光,他看到沈云浮也在同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脉冲枪,金色的能量正在枪口汇聚。


    顾深已经挡在了沈云浮身前,苏南和秦墨背靠背站成防御阵型,所有人的枪口都指向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全息影像还在播放,但那束光已经从模糊的投影变成了一行清晰的字:


    “欢迎来到五号禁区。程远给你们的见面礼不止一个。”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嗡嗡作响。


    不是机器,是活的。


    第8章 五号禁区


    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座空间站突然活了过来。


    云霁的触手在黑暗中展开,每一根末梢都亮着淡蓝色的荧光,把他周围三米之内照得像深海。他看清了声音的来源墙壁上的通风口正在一个一个地打开,从里面飘出来的是……


    “无人机?”苏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


    不是普通的无人机。那些东西只有拳头大小,外壳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内部有什么液体在流动。它们从通风口涌出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在空中悬停、旋转、然后整齐划一地让出了一条路。


    秦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温柔笑腔:“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它们在引路。”


    云霁也看出来了。那些小东西排成两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像两排发光的路标。蓝盈盈的,在黑暗中微微起伏,带着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脉冲。


    “跟不跟?”苏南问。


    云霁没急着回答。他看着那些小东西的飞行轨迹,心里快速盘算。


    沈云浮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比他想象的平静:“它们的飞行模式是帝国军部第九版的无人机编队算法。我母亲参与过那个版本的开发。这不是虫族的技术,也不是黑市的这是帝国自己的东西。”


    “程远在告诉你,这件事跟帝国内部有关。”云霁说出了沈云浮没说完的话。


    沈云浮没应声,但云霁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跟。”云霁做了决定。他把触手收回战斗服下面不是缩回去,只是藏起来,随时准备再弹出来然后率先迈步,朝那些无人机指引的方向走去。


    走廊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主照明系统全部关闭,只剩下墙壁上一闪一闪的应急灯和那些蓝盈盈的无人机。光与影在狭窄的通道里交替变换,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


    云霁走在最前面,沈云浮紧跟在右后方。这个位置很有意思不是并排,不是落后,而是刚好在云霁的侧后方半米。进可攻,退可守,而且不管云霁往哪个方向看,都不用转头就能看到他。


    云霁觉得他是故意的,但没有证据。


    “云指挥官。”沈云浮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到。


    “嗯。”


    “你的触手刚才是不是在发光?”


    “我的触手一直都能发光。”


    “不是那种光。”沈云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那种你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它们会变亮吧?刚才你看到那些无人机的时候,它们亮了一下。”


    云霁没说话。他的触手确实会随着情绪变化亮度,但这件事情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档案里也没有记录。沈云浮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沈云浮一直在观察他。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触手根部又开始发烫了。他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走廊上,强行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云霁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


    沈云浮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安静得过分,根本听不到。“谢谢夸奖。”


    说“谢谢夸奖”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转移话题但我允许你转移”的纵容。


    云霁的耳根又开始热了。


    他把战斗服的领口往上拽了拽,假装只是衣服蹭到了脖子。


    无人机将他们引到了空间站的最深处。


    那是一扇跟之前完全不同的门。不是气密门,不是推拉门,而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闸门,直径至少有五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星图的拓印。


    闸门正中央有一个掌纹识别面板,面板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