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云霁的靴子踩上舱内地板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困惑。这个地方太干净了。不是那种“经常有人打扫”的干净，而是那种“根本没有人来过”的干净。空气过滤系统还在运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壁上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是在引导他们往深处走。


    “不对劲。”苏南蹲下来，用手套蹭了一下地板，举起来看了看，“没有积灰。这个空间站的维生系统至少还在正常运转。”


    秦墨四处打量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云霁问。


    “没什么。”秦墨指了指墙壁上的一个标识，“就是觉得有意思。这个空间站用的是帝国军部十五年前淘汰的旧款维生系统，按理说早该报废了。但你看这个标识下面的维护日期，是上周。”


    云霁走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小小的维护标签上印着最新的日期，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缩写。


    “c.y.”苏南念出来，“谁？”


    没人知道。


    沈云浮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站在云霁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签名。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殿下？”顾深唤了一声。


    沈云浮直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云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继续走吧。”沈云浮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答案在前面。”


    走廊很长，弯弯绕绕的，像某种生物的肠道。云霁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脉冲枪，右手随时准备抽匕首。触手在战斗服下面收得紧紧的，像蓄势待发的弹簧。


    身后传来苏南和秦墨的低语。


    “你说这个空间站的设计师是不是跟走路的腿有仇？这走廊也太长了。”


    “可能是为了增加入侵者的心理压力。走的时间越长，越焦虑，越容易犯错。”


    “那设计师应该跟我聊聊。我加班的时候走的走廊比这长十倍，我的心理状态一直都是”


    “一直都很差，我知道。”


    云霁在前面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七军团的人就是这样，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贫。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些插科打诨的声音让这个鬼地方不那么像一座坟墓。


    沈云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肩并肩。低声道：“你的人心态不错。”


    “你的人心态怎么样？”云霁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云浮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顾深。顾深正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的枪举得很稳，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各个方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监控摄像头。


    “他的心态也很好。”沈云浮转回头，压低声音说，“就是不太爱说话。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霁注意到他说“以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以前，有些以前不适合在一条阴森森的走廊里细说。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气密门，帝国军部标准制式，但已经被改装过了。门板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便签纸，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很突兀，像是什么人在某一天忽然心血来潮给这扇冰冷的铁门贴上了满身的创可贴。


    云霁走近了看，发现便签纸上都有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了又被划掉，有的写了又描了好几遍。


    他随手看了几张：


    “今天食堂的鱼不新鲜，建议更换供应商。”s.y.


    “回复：你一个吃压缩饼干的人管人家鱼新不新鲜？”c.y.


    “压缩饼干也有追求美食的权利。”s.y.


    “你赢了。”c.y.


    下一张：


    “暗影星域的星云其实是紫色的，不是黑色的。你应该看看。”c.y.


    下面有另一行字，笔迹和上面的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下次一起看。”


    没有回复。


    云霁看到“暗影星域”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沈云浮。沈云浮也在看那些便签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云霁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c.y.是你认识的人？”云霁问。


    沈云浮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一张有些卷边的便签纸按平，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我认识。”他说，声音有些哑，“三年前，在暗影星域，我没能带回来的那三个人之一。他叫程远。是我的副官。”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苏南停下了吐槽，秦墨收起了笑容，顾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霁看着沈云浮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冷的念头。


    空间站在等他们。定向扫描在等他们。走廊里的灯在为他们亮起。


    不是敌人。


    是个死去之人的鬼魂在等人回家。


    第7章 程远的便签


    程远。


    云霁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苏南显然听过。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我想起来了”的样子。


    “程远，”苏南压低声音，对秦墨说，“帝国军部第三舰队前副官。三年前暗影星域战役中阵亡，追授一等功。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


    “阵亡”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沈云浮的手停了一下。


    云霁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往沈云浮的方向偏了一厘米。没有碰到，只是偏了一厘米。


    顾深忽然开口了：“程远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顾深站在走廊尽头，背靠墙壁，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如果他真的在这里留了信息，一定有必要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苏南问。


    顾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凶，甚至算不上冷淡，但苏南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他从来不浪费任何一颗子弹。”顾深说，“也不会浪费任何一张便签。”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便签和子弹，明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在这个场景下，在这个贴满了五颜六色便签纸的走廊里，这句话忽然就变得有了重量。


    云霁多看了顾深一眼。


    这个人不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零件。零件不会记得别人用什么牌子的便签纸。


    “开门吧。”沈云浮说。


    他走上前，把手放在气密门旁边的识别面板上。面板亮了一下，扫描了他的掌纹，发出一声清脆的“嘀”门开了。


    沈云浮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


    这个反应不正常。云霁看得分明沈云浮刚才的表情不是“门开了”的如释重负，而是“门居然开了”的意外。他本来没指望这扇门会为他打开。


    那就意味着，这把锁原本不是为他设的。


    为谁设的？


    云霁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门后的景象让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空间站的主控室，环形布局，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屏幕和操作面板。但这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设备，而是


    便签纸。


    到处都是。


    墙上、桌上、屏幕上、操作面板上、甚至天花板上都贴着。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新鲜得像昨天刚贴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场五颜六色的雪。


    云霁走进房间，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环顾四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南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飘：“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爱贴便签了？”


    秦墨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忽然眯起眼睛：“不一定是因为爱贴。你们看这些便签的位置天花板上那张是贴在通风口旁边的，操作面板上那些是围着常用按键贴的。这是标准的单人值守习惯。一个人在太空站待太久了，没人说话，就会开始跟便签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云霁听得出来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一个人。待太久了。没人说话。


    三年前就“阵亡”的人，如果还活着，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年？


    全息投影台正中央贴着一张便签纸，比其他所有便签都大了一圈，上面的字也写得最大、最用力，像是写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力气：


    “沈云浮，如果你看到这张便签，说明你还活着。很好。”


    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看起来是后来补上去的：“我就知道。”c.y.


    沈云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云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沈云浮的肩膀就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殿下。”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要不要先排查房间？”


    沈云浮没回答。


    他伸出手，将全息投影台中央那张便签纸轻轻揭下来。便签纸背面还有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整面。


    沈云浮翻过来看的时候，云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顾深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排查吧。”沈云浮的声音很哑，“我没事。”


    云霁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戳穿，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别人说“我没事”的时候需要的不是你来说“你在说谎”。他需要的是你就当没发现，然后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所以云霁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的背面。


    那些字很密，但他还是看清了第一行：


    “沈云浮，三年前暗影星域那场仗，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全息投影台待机时的电流声。


    苏南和秦墨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顾深停下了排查的动作，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


    云霁感觉到自己后肩的触手不自觉地探出来了一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三年前暗影星域那场仗。


    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