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墨是个看起来不太像军人的军人。个子不高，体型偏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是隔壁研究院的年轻学者。但云霁知道他徒手能拆掉一台s级机甲，而且在第七军团内部有一个外号叫“笑面阎王”。


    “指挥官。”秦墨朝他点了点头，“太子殿下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在二号停机坪等。”


    “态度怎么样？”


    “表面客气。”秦墨笑了笑，云霁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但有一个人的气场不太对，我查了一下，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长，叫顾深。这个人有军功，有资历，被塞到护卫长的位置上其实是大材小用。他对我们的态度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准确地说，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注意力全程都在太子殿下身上，其他人对他来说只是背景板。这种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秦墨推了推眼镜，没有说完。


    云霁明白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用不好会反噬。


    一行人走进二号停机坪的时候，沈云浮正在跟一个穿着黑色护卫服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他们，身形高大笔挺，周身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息。


    沈云浮先看到了云霁，原本平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语气随和得像在招呼朋友吃饭，“这边这边，给你介绍一下顾深，我的护卫长。长得凶了点，人不坏。”


    顾深转过身来，朝云霁看了一眼。


    那一眼云霁就明白了秦墨说的“不在乎”是什么意思。顾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冷漠，不是敌意是真的不在乎。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棵树，你不会对那棵树产生任何情绪，因为它跟你没有关系。


    “云指挥官。”顾深的声音很沉，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


    云霁点头回应，没多说什么。


    他不喜欢顾深，但同样地，他也不需要顾深喜欢他。任务而已，各司其职，任务结束就各走各的路。


    但沈云浮显然不这么想。他看了看云霁，又看了看顾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对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满意。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人到齐了就出发”，率先走上了穿梭机。


    穿梭机升空的时候，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南和秦墨坐在他前排和对面，沈云浮坐在他斜后方，顾深守在舱门旁。八个人的小队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狭小的机舱里塞满了人和装备，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防护油的味道。


    起飞后的第三十分钟，穿梭机穿过了帝国中央星的防护罩，进入真正的太空。


    窗外的景色从人造的白昼变成了深邃的黑暗，星星从无到有地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云霁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他不想睁眼。因为一睁眼就会看到斜后方的沈云浮，而他现在不想处理沈云浮这个变量。


    但沈云浮这个变量主动找上了他。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云霁睁开眼一看，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太空温差大，盖上。”沈云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云霁看着那条毯子，没接。


    “我不冷。”


    “你嘴唇已经发紫了。”


    云霁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他没有接沈云浮的毯子，但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件备用外套披上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我只是刚好有外套而已，不是因为你说得对”。


    沈云浮在他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南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了。


    秦墨倒是看了好几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云霁注意到他在数据板上飞快地写了几行什么。不用看也知道内容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穿梭机在太空中航行了大约四个小时，期间穿过了一个小型虫洞那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了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然后突然又松开了。有几个第一次经历虫洞跳跃的年轻士兵脸色发白，但没人吐，沈云浮带的兵素质过硬。


    顾深全程坐在舱门边，闭着眼，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虫洞跳跃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云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对劲。


    不是那种“我很强”的不对劲，像是更深层的那种像一柄没有感情的武器。这种人云霁见过，在战场上，在那些被打碎了又被重新拼起来的士兵身上。他们是帝国军事机器最锋利的零件，但零件是没有自我意志的，零件不会问“为什么”，零件只会执行命令。


    而顾深，就是沈云浮的零件。


    云霁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沈云浮。


    沈云浮正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云霁转头的那一刻，他的眼珠动了一下，显然是察觉到了云霁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机舱里撞上了。


    沈云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在云霁看不到的角度，他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小小的v字。


    幼稚。


    云霁把头转回去，盯着窗外无垠的星河，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云浮这个人，像太阳。不是说他很温暖那种像，而是说你不能一直盯着太阳看，会被闪瞎。但你也做不到完全不看，因为整个天空都是亮的，你躲到哪里都躲不掉。


    穿梭机在第五个小时的时候抵达了目标星域。驾驶员减速，穿过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在最后一颗小行星的阴影处悬停。


    “到了。”沈云浮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跟刚才在机舱里比v字的是同一个人，“前方就是目标空间站。所有人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云霁站起来，拉了一下战斗服的手套，走向舱门。


    沈云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而立，看着舱门外那片黑暗。


    “云霁。”沈云浮忽然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叫“指挥官”，也没有开玩笑。


    云霁侧头看他。舱门处的灯光将他们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沈云浮的侧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格外的冷峻，和平时判若两人。


    “这个空间站我去过。”沈云浮说，声音不大，“三年前，暗影星域战役的时候。它当时是帝国的一个前哨站。”


    云霁的手顿了一下。


    暗影星域，三年前。


    又是暗影星域，又是三年前。


    “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云霁说。


    沈云浮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淡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的深。


    “我不是告诉你什么。”他说，“我是问你如果这不是巧合，你打算怎么办？”


    舱门打开了，太空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物猎猎作响。


    云霁看着沈云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试探，认真，还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


    不是战斗前的紧张，反而是另一种。


    是那种你要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到别人手上之前，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住的那种紧张。


    云霁伸出手，拽了一下沈云浮的安全带扣，把它扣紧了半格。


    “那就进去看看。”他说，声音被一阵强烈的太阳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沈云浮听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把我们两个往一块儿凑。”


    沈云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重新扣过的安全带，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样。


    “行。”他说。


    穿梭机的舱门完全打开，悬浮滑板从机腹下方弹射出来，八个人如同八颗流星，无声地滑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南在队伍最前方，秦墨在队伍的最右翼，顾深寸步不离地守在沈云浮身侧。


    而云霁，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他是领队，而是因为他要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面对未知。这是他三年前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所有危险，他排在第一个。


    沈云浮加速追上了他，两个人再次并肩。


    这一次，沈云浮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安静地漂浮在云霁右手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黑暗的太空中，做了一盏沉默的灯。


    前方，那座空间站在星光的背景上逐渐显露出轮廓，像一个蛰伏在深海的巨兽，缓慢地睁开了它的眼睛。


    灯光亮了。


    在如此遥远的边境地带，在所有人以为早已废弃的空间站上，灯光亮了。


    云霁的通话频道里传来秦墨的声音，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柔笑意，但谁都能听出温柔下面的寒意：


    “指挥官，这座空间站有人。而且它知道我们要来。”


    第6章 空间站里有鬼


    秦墨说完那句话之后，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苏南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什么叫知道我们要来？你说清楚。”


    “字面意思。”秦墨的语气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但谁都能听出来他已经在做战斗准备了，“空间站的外壁传感器在我们进入两万公里范围的时候就启动了。不是常规扫描，是定向扫描，波束直接对准了我们的穿梭机。”


    云霁皱了皱眉。悬浮滑板还在往前飘，他已经开始在脑内重新推演整个行动计划。


    定向扫描意味着对方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要么是情报泄露，要么是对方一直在等他们。


    “各位，别慌。”沈云浮的声音插进来，居然还带着点笑意，“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回去吧？那多没面子。”


    “殿下。”顾深的声音从频道里冒出来，沉稳得像块石头，“我建议先派侦察无人机进入。”


    “不用。”云霁说。他松开悬浮滑板的操控杆，整个人在太空中翻了个身，朝空间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在亮着。不是照明灯，是信号灯。红白相间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它要是真想攻击我们，不会把灯打开。”云霁说，“打开灯是为了让我们看到它。它想让我们进去。”


    苏南：“也可能是陷阱。”


    “陷阱也需要诱饵。”云霁重新握紧操控杆，紫色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盏一闪一闪的信号灯，“它就是诱饵本身。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进去，和值得冒风险进去，是两回事。”


    他说完，没等任何人回应，率先加速朝着空间站的方向飞去。


    沈云浮紧跟其后。


    顾深犹豫了零点几秒，也跟上了。苏南看了秦墨一眼，秦墨冲她笑了笑，两个人同时加速。


    五个人像一串流星，划过那片寂静的太空，朝那座亮着灯的空间站直扑过去。


    空间站的对接舱比想象中大，也干净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