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行。第二件事。”沈云浮顿了一下,“关于那个印记我可以解释。”


    云霁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肩,但他很快就把手放下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用解释了。”他说,“任务结束后我会去医疗部做一次皮肤清理,什么印记都能去掉。”


    沈云浮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但云霁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捕捉到了。


    “那你就去。”沈云浮说,声音很平静。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道没完全打开的门。走廊里的灯光白白亮亮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却又没真的碰到一起。


    沉默了几秒。


    云霁先开口了:“任务细则我今天下午会整理好,晚上发给你。你的人跟苏南对接,统一用第七军团的加密频道。出发时间是后天早上六点,穿梭机从军部空港起飞。没有问题的话,就这样。”


    他说完,等着沈云浮点头或者反对。


    但沈云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笑,不是严肃,更像是……确认。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公事公办。


    “好。”沈云浮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干净利落,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云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杯放在鞋柜上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蜂蜜放多了。


    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他刚才说了不用解释。但他其实很想听。


    门外的走廊已经空了。


    云霁拿起通讯器,找到那个银色通讯器上存储的唯一联系人,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了一条:


    “那个y是什么意思?”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把通讯器往口袋里一塞,冲进卧室收拾东西,试图用整理装备来让自己的脑子回到正轨。


    五分钟之后,通讯器震了。


    他不看。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不看。


    第三下。


    云霁深吸一口气,掏出来一看


    沈云浮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yare。轻盈雅致的意思。我母亲说半水母改造人最美的状态,就是漂浮在夜光中的样子。”


    第二条:“外加一个意思。”


    第三条:“yun。你的姓。”


    云霁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想打“你连我姓什么都要纹上去你是不是有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打“请你把这个印记去掉”,打到一半也觉得不对劲;最后打了一个“哦”发过去。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哦”字是整个事件里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冷漠。简短。无懈可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沈云浮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这条“哦”笑了很久,笑到旁边的情报官以为自己长官中了某种罕见的精神类虫族毒素。


    而云霁放下通讯器之后,又去照了一次镜子。


    他把训练t恤从领口往下拽了一点,歪着头看自己后肩上那个小水母纹身。小小的,圆润的线条,看起来不像一个储君该有的手艺,倒像是某个人偷偷练习了很久才敢下笔的。


    旁边那个字母“y”,写得尤其认真。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触手根部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妈的。”云霁轻声说了一句。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去一趟医疗部了。


    不是去洗纹身而是去看看自己是不是也不做人了。


    第5章 旧伤


    出发前那天晚上,苏南敲了云霁的门。


    “指挥官,任务方案我重新做了一遍。”她把数据板递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按照你最新的要求,把太子殿下的人编入了第二梯队,秦墨负责前线突击,我居中协调。”


    云霁接过数据板,低头扫了一眼。


    苏南做方案的能力他一向放心,数据清晰、逻辑严密、风险评估到位。这次也不例外,唯一的问题是


    “第二梯队的后备撤离路线怎么只有两条?”


    苏南顿了一下:“太子殿下的人说,两条就够了。”


    “放屁。”云霁抬起头,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眯起,“那是边境地带,随时可能遭遇虫族巡逻队,两条撤离路线意味着一旦被切断就全军覆没。加三条,至少三条。他不加你就自己加,不用跟他商量。”


    苏南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可那是太子殿下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了云霁四年,太清楚他的脾气在战场上,什么皇亲国戚都不好使,他说了算。


    “是,我回去重做。”


    苏南转身要走,又被云霁叫住了。


    “苏南。”


    “嗯?”


    云霁低头看着数据板上的兵力部署图,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表情看起来和平时的冷淡没什么区别。


    但苏南认识他四年了,知道他犹豫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内侧。


    “你觉得沈云浮这个人,”云霁开口,声音不大,“可信吗?”


    苏南靠在门框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指挥官的‘可信’指的是哪方面?”


    “……所有方面。”


    苏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指挥官,”她说,声音放轻了,“自从那件事之后,你已经三年没有问过任何人‘是否可信’这个问题了。因为你觉得所有人都不值得信。”


    云霁没说话。


    苏南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沈云浮这个人,帝国坊间的评价两极分化得厉害。有人说他是帝国最锋利的刀,有人说他是最难捉摸的疯子。但我查过他所有的公开资料和非公开资料他有一个记录很有意思。”


    “什么记录?”


    “帝国军部近十年的救援任务报告里,凡是跟他有关的任务,他的部队没有一次扔下过战友。”苏南说,“不管多危险的情况,他都会把所有人带回来。唯一一次例外是三年前的暗影星域战役,他损失了三个部下那之后他用私人的钱给三个家庭各汇了一笔抚恤金,金额是军部的二十倍。”


    云霁的手指停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暗影星域。那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大规模战役。四十天的围剿,两千七百人的伤亡。战后他在指挥室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出来,什么话都没说。


    从那之后,他就不太信人了。


    不是觉得别人不值得信,而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别人信任。两千七百条命,他带出去的,没带回来的。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像钉进去的钉子。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钉子会自己松动,然后扎得更深。


    这种感觉,旁人不会懂。


    但他忽然想,沈云浮懂不懂?


    那个也在暗影星域丢过三个部下的人,会不会也曾在某个深夜,坐在漆黑的指挥室里,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苏南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鞋柜上。


    “这是秦墨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老家特产的一种安神茶,说你最近肯定没睡好。”


    云霁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半个笑容。


    “替我跟他说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苏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指挥官你之前问我‘y’是什么意思,我查了一下。”


    云霁的身体僵了一瞬。


    “y是沈云浮在帝国军部档案里的代号缩写,意思是‘yare。从容优雅的。”苏南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空气里,“不是什么别的意思,也不是什么你的姓。他在胡说八道。”


    门关上了。


    云霁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数据板,身后是亮着灯的客厅,面前是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他看着鞋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蜂蜜拿铁,和后放上去的那盒安神茶。


    从容。


    漂浮。


    yun。


    他被骗了。不是被骗很生气,而是被骗了之后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高兴这种高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云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转身走进客厅,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开始工作。方案要改,装备要查,后勤要确认。任务才是正事,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的手在数据板上写写画画,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那页的方案备注栏里,苏南用灰色的小字写了一句话:


    “指挥官,信任是可以重新学会的。”


    云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把它删掉了。


    并非不认同。


    而是他已经记住了。


    出发那天早上,天没亮好吧在这个鬼地方,天亮和不亮根本没区别。云霁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空港,穿着黑色战斗服,外套军部制式夹克,头发用发胶固定好,看起来利落又冷静。


    苏南和秦墨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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