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变化的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秒。桌面上的小水母像一颗正在膨胀的气球，体积不断增大，形态也从无脊椎动物的柔软渐渐勾勒出人类的骨骼轮廓。触手缩短、合并、分化成四肢和躯干，半透明的皮肤逐渐覆上一层瓷白的质感。


    然后，一个青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银白色的碎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五官精致却冷淡，眉骨与鼻梁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嘴唇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因为紧张而绷成一条直线。


    他穿着一件帝国军部的制式战斗服，但此刻这件战斗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水母形态的伸缩性对织物来说实在不太友好。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青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极浅的紫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云浮，瞳孔里混合着恼怒、窘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


    沈云浮看着他，忽然觉得“帝国之刃”这个称号起得实在是太不贴切了。


    就这？


    一双紫色的眼睛瞪着自己，看起来还没成年。


    “看够没有？”云霁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气音。他试图坐直身体，但变回人形后四肢的协调性还没有完全恢复，手臂撑在桌面上抖了一下，险些又栽倒回去。


    沈云浮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覆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掌下这具身体猛地一僵，肌肉绷得像要裂开。


    “别碰我。”云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沈云浮没松手，反而把他扶正了，让他靠在椅背上坐好，“我不碰你，你就该从桌上滚下去了。这桌子离地面一米二，以你现在的状态摔下去，至少两根肋骨。”


    云霁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耳根处有一片绯红色正在慢慢晕开，顺着脖颈向下蔓延。战斗服的领口敞开着，那片绯红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消失在布料遮住的地方。


    沈云浮的视线在那片绯红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毯子，抖开，披在了云霁肩上。


    毛毯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和冰冷的合金桌面形成鲜明对比。云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把毯子攥紧了，将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谢谢。”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沈云浮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云霁倒了一杯，推过去。


    “你现在的状态，”他端着自己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至少要三十分钟才能完全恢复。在这三十分钟里，你的触手还会在应激状态下反复探出，建议你不要试图进行任何激烈的肢体接触。”


    云霁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云浮放下水杯，微微一笑：“因为我母亲也是半水母改造人。”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了。


    冷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系统的低鸣在墙壁间回荡。云霁裹着毯子坐在桌面上，双腿垂在桌沿外，脚尖堪堪触到地面。他盯着沈云浮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沈云浮由着他看，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他看得更清楚。


    “前帝国科学院首席生物改造专家，虞晚。”沈云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简历，但云霁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三十年前，她主持了帝国军部的‘半生物兵器’计划。一共十七个改造体参与实验，最终存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我。另一个，是一个孤儿院的编号s-07。”


    他的目光落在云霁脸上。


    “s-07就是你。”


    云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上划了一下。


    “你查过我。”


    “不用查。”沈云浮摇了摇头，“整个计划的相关档案在我十五岁那年就被全部销毁了，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档案。比如，所有半水母改造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都会变成水母形态，这件事情，整个帝国只有我和我母亲知道。”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云霁面前蹲下来。这样一来，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云霁的脸，而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我现在可以放你走，”沈云浮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认真，“但那个芯片你不能拿走。虫族母巢的情报我会共享给安全部，不会影响你的任务交差。作为交换”


    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枚银色的通讯器，放在云霁手边。


    “下次需要变回水母的时候，找一个比拍卖会场更安全的地方。”


    云霁盯着那枚通讯器，没有说话。


    沈云浮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云指挥官。”


    “什么？”


    沈云浮弯起眼睛笑了。那是一个和之前的调侃、嘲讽、冷漠都不同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那几根触手，”他说，“真的很软。”


    毯子下面，好几根触手同时弹了出来，在空中愤怒地挥舞。


    云霁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第3章 同一条船，跑不掉了


    云霁回到帝国主星的时候，天还没亮。


    准确地说，是帝国中央星的“天亮”这个概念不存在这颗人造天体永远模拟着正午的日光，为了让那些常年在外征战的军官们回来后不用倒时差。二十四小时全亮，亮得人眼睛疼。


    云霁从穿梭机里走出来，迎面就是一片白花花的刺眼光芒。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额头，斗篷底下那几根刚消停没多久的触手又开始躁动。


    “指挥官，你的脸还是红的。”苏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抱着数据板，表情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没有。”


    “有的。耳根到脖子，呈片状分布，初步判断不是晒伤，是应激性毛细血管扩张。”


    云霁转头看她，面无表情。


    苏南推了推眼镜，难得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穿过空港的vip通道，一路上遇到的军官和士兵纷纷立正敬礼。云霁每回应一次，脚步就快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小跑。苏南在身后跟着，脚步倒是从容得很，甚至还抽空回了条信息。


    等钻进指挥官的专用浮空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云霁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瘫在座椅里。


    斗篷底下，七八根触手一起钻了出来，有的搭在座椅靠背上，有的垂在车门扶手上，有的干脆绕住了自己的手臂像是在自我安慰。


    苏南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任务报告怎么写？”


    “……如实写。”


    “如实？”苏南挑了挑眉，“‘帝国储君亲手把我捏成了一只水母，然后我把芯片弄丢了’你确定要这么说？”


    云霁闭上眼，太阳穴跳了两下。


    “芯片不在他手上。”他说，“我检查过，他身上没有芯片。拍卖会现场监控被干扰的那段时间里，芯片被人调了包。”


    苏南的表情终于变了：“调包？谁干的？”


    “不知道。”云霁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光，“但能在我和沈云浮眼皮底下动手脚的人，整个星际不超过五个。”


    浮空车在帝国军部大楼的停机坪上降落的时候，云霁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触手收回去，斗篷重新裹好，脸上的红也退得七七八八。他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生人勿近的“帝国之刃”，才推门下车。


    军部大楼永远是这个帝国的神经中枢，哪怕凌晨两点不，凌晨没有两点，因为这里永远是白天走廊里也随时有人来来往往。云霁穿过一道道安检门，刷了七次身份卡，终于在第三十七层的指挥室门口停下。


    门开着。


    里面有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男人正坐在他的指挥官座椅上，长腿交叠，手里翻着他桌上的纸质文件。军装的剪裁极其考究，肩章上的星辰纹章显示着所有者那高到离谱的军衔。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让云霁血压骤升的脸。


    沈云浮。


    “哟。”沈云浮随口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跟老同学打招呼，“回来了？比我想的慢了二十分钟。是路上堵车了，还是又被人戳了一下？”


    云霁站在门口，没动。


    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收回去的触手正在蠢蠢欲动地想往外钻，被他用意志力死死摁住了。


    “那是我的座位。”他说。


    “我知道。”沈云浮站起来，但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绕过桌子，朝他走过来，“你的座位，你的办公室，你的指挥室。第七军团的地盘，我都知道。但你猜怎么着？我来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没拦我。”


    他在云霁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沈云浮比云霁高半个头，这个身高差在两人面对面的时候格外明显。云霁得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这让他的气势天然就矮了一截。


    “因为我告诉他们，”沈云浮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来找我男朋友。”


    云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你说什么？”


    “男朋友。”沈云浮重复了一遍，表情无辜，“不然呢？我堂堂帝国太子，大半夜跑到军部大楼来，总不能说是来借厕所的吧？总得有个理由。你说对不对？”


    云霁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个槽点开始吐。


    沈云浮就在这时候伸手，把他肩膀上一根因为情绪波动而冒出来的触手轻轻按了回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自家猫跑出来的毛发。


    “说正事，”沈云浮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指了指桌上的全息投影，“芯片的事，我查到了。”


    云霁看着他，没动。


    沈云浮叹了口气，伸手拽着他的袖口，把他拉到全息投影前面。云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想甩开，但沈云浮握得很紧不是粗暴的紧，是那种刚好让你挣不开的力度。


    “看。”沈云浮点了下全息屏幕，一个三维星图浮现出来。


    星图上标注着拍卖会现场的能量波动数据，以及那枚芯片在被调包前后经过的所有节点。一条清晰的轨迹从拍卖会场延伸出来，穿过三道中转站，最终指向帝国边境的一个坐标。


    “调包的人用的是虫族的量子传输技术，”沈云浮说，“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正好卡在我们两个的注意力同时被分散的那一瞬间。”


    云霁盯着星图，眉头皱起来：“我们的注意力被分散？”


    “对。”沈云浮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带着点意味深长，“你当时正忙着变成水母，我正忙着接住你。有人算准了这个时机。”


    云霁的脸又红了。


    他不理解。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在战场上面对成千上万只虫族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却能被这个人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连续弄红三次。这不科学。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话题拽回正轨，“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撞上，甚至预测了我会……”


    “应激变身。”沈云浮好心帮他把话说完。


    云霁咬了咬牙：“……对。应激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