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又何妨
看见路上有辆还算干净的小推车上摆着一些老式的蛋糕,他突然想起家里面还有一个老太太,犹豫了下,买了一斤。
他拎着糕点的时候还有些好笑,这要是放在一年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买这样的东西尤其是连买这么一斤蛋糕都要琢磨下/身上的钱够不够,花完了下顿吃什么。
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十分拥挤,灯早就坏了,夏蔓生扶着扶手走上了三楼,左侧是舅舅一家三口,右侧是他和姥姥住的小两居。
夏蔓生换了鞋,把蛋糕拎了进去:“姥姥,我回来了。”
王秀芳坐在炕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垫,她腿脚不好,常年风湿,基本上出不去家门,也只能做做这样的针线活,让儿子儿媳买饭的时候顺便在旁边摆个地摊来卖。
她听见夏蔓生说话也不出声,很显然对这个不着调的外孙十分不满。直到夏蔓生将手里的蛋糕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这才爱搭不理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待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就将没缝完的鞋垫砸在了夏蔓生的身上:
“你这个王八羔子,又去偷人家钱了是不是?!把东西拿走,老娘就是饿死了也不吃你这贼赃。成天为了个老爷们要死要活的,祖宗八辈的脸都被你……”
以前在圈子里混,别说没有人敢跟他这样说话,就算是平常有什么冲突不满,大家也都是“话到嘴边留半句”,哪里有这样直接破口大骂的。
只是夏蔓生来到这里几天,早已经了解了这个老太太的脾气,并不生气要是他有这么一个整天就知道偷鸡摸狗的外孙,估计早就给人活活打死了。
夏蔓生身手敏捷地接住冲着自己甩过来的鞋垫,又放回到了床边:“姥姥,您别生气,我没偷东西,这是自己的钱买的。”
事与愿违,他姥姥更生气了:“小畜/生,你吃饱了撑的要花这个钱,这东西这么贵,你脑袋瓜子被门夹了哦。”
在谩骂声中,夏蔓生竟然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幽默,他的唇角忍不住轻提了一下,转瞬间又很快恢复了平淡的表情。
“我出去找工作了。”
他把糕点的袋子解开:“虽然不知道成不成,但是天下活那么多,这个不成我就再换一个,您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不会再去偷了尝尝这蛋糕吧,您牙不好,这个软和。”
他不见得是什么好脾气,但从小大家出身,又是长子,一言一行中的教养自然流露出来,不瘟不火地把话说完,略一颔首,转身出门,倒让还想说什么的老太太张口结舌地愣了好半天。
良久,她看了看点心袋子,又看了看外孙离开的方向,想不到这个一直不着调的混小子竟然有一天能说出这样有人味的话:“这是老天爷开眼了?”
过了一会,王秀芳愤愤下床,颤巍巍向着厨房走去:“王八羔子,就是嘴上说的好听,连饭都不知道做就来说瞎话糊弄老娘,我呸。”
夏蔓生不做饭倒不是因为懒,而是他从小到大连个油瓶倒了都没扶过,要驾驭厨房里面的种种神器实在很有一些难度,本来家里就穷,估计他要是再打个碗什么的,沈蔓那强悍的姥姥能拿把刀直接把夏蔓生给剁了。
他回到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沉思,不经意一转头,桌角处的镜子中映出一张秀美的脸,却不带半分脂粉气,剑眉凤眼,英姿超拔。
镜子里的人微微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这张脸的颜值基本与过去持平,没占到什么便宜,但也不亏。夏蔓生感慨的是,他一向不太注意长相,一开始还没有察觉,今天被傅丹烨和郑柯两个人一叨叨才发现,这相貌真的和原来的自己有五分相似,而且越看越像,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还有王秀芳刚才说的话什么叫“成天为了个老爷们要死要活的”?记忆还有些不大清晰,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这话的意思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么沈蔓还是个gay?
也不知道这个人被打死,到底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了。
自己怎么死的还没弄明白,这可倒好,事情又来一桩。
夏蔓生随手拿起桌子上几天前买的报纸,上面的黑体字十分扎眼“夏言睿一年来首次现身媒体,面色憔悴难脱丧子阴影”。
夏蔓生的手拂过下面照片中沉默男人的面颊,慢慢攥紧了拳头。
“爸爸。”
三天后,夏蔓生如愿接到了梁平昭的电话,通知他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直接去傅丹烨家楼下接三少上班。
他知道傅丹烨虽然看上去像是纨绔大少爷一个,实际上被他爸扔到军队磨了这么多年,时间观念非常强,生平最痛恨别人迟到,因此特意早早起床,又到公司取了车和钥匙,一路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开到了傅丹烨家小区的外面。
也是曾经他自己家的小区。
宽敞的车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大蔓,都是些四季常青的蔓种,随风摇曳成绿色的波涛,在晨曦的映照下沙沙作响,刚刚过完年,空气中已经有了些许早春的清新味道,带着潮湿的草木芬芳。
因为这个小区是由政府专门修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因此路上的行人很少,他在拐弯的地方停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小区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进去了。
夏蔓生伸手摇下车窗,带着凉意的空气扑了一脸,他静静看着窗外的碧涛,好一会没有动弹。
他并没有与傅丹烨约好等待的地点,但也不急着给对方打电话,打自己刚一出生到现在,两人已经是二十来年的好兄弟了,夏蔓生十分清楚这个时间点就算打电话对方也是听不见的,还不如直接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是个有经验的猎人,果然不出十分钟,兔就从幽径的另一头跑步出现了,手里还牵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狗。
一年多过去了,看来这个每天早上跑步锻炼的习惯还是没改啊,夏蔓生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表情,利索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这样冷的天气里,夏蔓生里面套着高领毛衫,外面又搭了一件长款的风衣,下车的时候都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傅丹烨却简直像是在过初夏一样,只穿了一身没有徽记的迷彩套装,连腰带都束得规规矩矩,造型像是大学时候军训的年轻教官。
他英气勃勃地跑过来,倒是显得身材极佳。一滴汗水流过他英俊的面庞,滴入了脚下的地面。
夏蔓生微微提了点音量:“傅少。”
傅丹烨一抬头看见了他,脚步一顿,立刻停在了原地,在那一瞬间,他的嘴唇颤了颤,像是有一个名字要从那里呼之欲出。然而很快,他有些眷恋的目光就恢复了清明,眼中却顿时闪过了一丝剧烈的哀恸。
他身后的萨摩耶看见夏蔓生,突然拼命地甩起尾巴来,兴冲冲地就要往他身边凑,然而主人拉着它的项圈一动不动,大狗不满地叫了两声,只好蔫哒哒地趴下来了。
明明是一只萨摩耶,却老拿自己当泰迪一样卖萌,也就傅三能养得出来这样的傻狗,名字还是夏蔓生起的。
想到狗的名字,夏蔓生的眼底带了点不大明显的笑意,傅丹烨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可能罹患了抖m综合症,不然为什么要听信郑柯那小子的谗言,把这个人留在身边,还什么见鬼的“脱敏疗法”,他很有可能还没有成功脱敏就先一步心痛而死了。
“谁让你把车停在这里的?”
傅丹烨很不喜欢不相关的人与发小的习惯产生这样的相似,即使这不过是一个巧合。因此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他和夏蔓生说话的语气还是控制不住地带了些不客气。
夏蔓生眉毛都不动一下,四平八稳地说瞎话:“我第一天上班,怕迟到,这是刚把车开过来的,恰好远远看见跑步的人很像傅少,于是就停下来想看一下对不对。”
傅丹烨在面对别人的时候可能脾气是冲了一点,看上去挺能吓唬人的,但实际上他心眼好,也讲理,夏蔓生面对他的时候一点压力都没有,轻易就可以顺毛。
傅丹烨顿了顿,果然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那你先回车里等我吧,我回去换衣服可以把暖气打开。”
夏蔓生笑了笑,表现的像一个最称职的保镖:“是,傅少。”
这话听着……真是相当别扭啊。
本来他并不是一个十分喜欢联想的人,偏偏前一阵子……哦,对于傅丹烨来说应该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两个人泡吧,他清楚地记得他们傅三少爷对着那个一脸浓妆的陪酒小姐也是这句话,连口气都不带变的。
那时候自己还调侃他“傅少这么怜香惜玉,不如带回家去吧?”
傅丹烨似乎也觉得自己那句话说的有点歧义,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怎么不读书了?”
“家穷。”
这轻描淡写的口气,倒是没有显露出半点不自然......傅丹烨笑了笑,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是夏蔓生死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顺口道:“男人早点出来闯一闯也没什么不好。我小时候倒是无数次盼着我家能穷到给我交不起学费,每个学期开学之前,都躺在地板上撒泼打滚地不肯上学,气得我老子好几次扬言要踹死我,那时候小蔓就......”
语音戛然而止。
夏蔓生张了张嘴,看了傅丹烨一眼,也没有说出什么来,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小蔓”这两个字带着他二十余年来所有的甜蜜和痛苦,即使一年过去了,还总是那么轻易地就能够让人失态,傅丹烨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僵硬在了脸上,唯余酸涩。
两个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在这个微风习习的清晨,轻薄的晨曦透过车窗静静漫过了傅丹烨的身体,又洒在夏蔓生的面颊上。车厢里的沉默之中,渐渐蔓延出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何处安放。
“”一个喷嚏回到了现实,夏蔓生苦笑了一下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现在自个都成贼了,没被人打死就是好事。眼下数九寒天,再趴下去就要被冻在地上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没有拿傅丹烨给的钱。
刚开始看见傅丹烨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忍不住暗暗庆幸对方没听见自己那一声招呼,不然现在这么狼狈,面对起来实在太尴尬了,死而复生这种事,估计一般人都不会相信,最大的可能性是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
夏蔓生目前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心里就一直存着这个结。何况他的生活条件从小就十分优渥,平素心高气傲惯了,对于这种类似于施舍的馈赠还是稍微有点膈应。
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自己这种脑残的行为。
他坐在四面漏风的棚子里等着自己的牛肉板面,幽幽的香气从邻桌传来,他目不斜视,坐的四平八稳,心里正在第一千次唾骂自己太不懂事他这是第一次重生没经验,要是早知道原主家里这么穷,一定不装那个没有观众的逼。
好几百块哎!最起码有了那些钱,他现在还能毫不吝惜地给自己的牛肉板面多要个鸡蛋呢吧……
不食人间烟火的夏大少爷因为一次不明原因的穿越,仙气飘飘地走出了自己的象牙塔,头一次意识到几百块钱原来竟然可以做这么多事,也是第一次发现,这种叫做牛肉板面的东西居然很好吃。
他这样想着,热气腾腾的板面已经端了上来,红彤彤的辣油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冲鼻端。
大概是看这个小伙子长的太好看,早点摊上的老板娘年逾不惑还是免不了贪恋美色,给他碗里加的牛肉都要比别人的块大。
夏蔓生端起碗来喝了口汤,融融的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顿时感觉身心得到了救赎。
他之前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吃辣的,现在却几乎爱上了这个味道。这么看来,虽说现在身份变了,但是换了一个好身体,也算是好事。
就在这个时候,巨大的刹车声传过来,把傅丹烨和夏蔓生都拉回了现实。
原来是一辆刚刚还和他们并列而行的跑车忽然一个大拐弯,猛地别在了傅丹烨的车前。夏蔓生不知道车主是抽什么风,紧急之下连忙猛踩刹车,同时下意识地向右侧打了方向盘。
车子歪歪扭扭驶向右边,驾驶座一侧“砰”地一声撞在了道旁的大蔓上,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时间把两个人都几乎震出了耳鸣。
车窗破裂,碎玻璃飞溅而出,傅丹烨眼疾手快地在夏蔓生眼前一挡,直接将他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免去了夏蔓生刚当个正常人没几天就被戳成瞎子的命运。
好在夏蔓生反应敏捷,车里的两个人又都是练过的,除了被玻璃碴子划出了些许血口子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伤势,还算是可喜可贺。
傅丹烨放开夏蔓生,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复杂大多数车祸当中都是副驾驶的位置死得最快,那是因为在那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当中,司机往往都会本能地选择保护自己,向左打方向盘,这样就难免会使副驾驶的位置正好成为撞击点,导致伤亡。
夏蔓生却本能地选择了保护他......
傅丹烨看着这个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稚气的秀美少年,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这小子说他读书少,不会是......分不清左右吧?
正想着,手臂上的伤口一痛,傅丹烨回过神来,夏蔓生正在毫不手软地将白色的绷带勒在他手臂的伤口上,像是打算止血,傅丹烨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车里面放着绷带?”
“傅少,你发呆的时间已经足够我看到它并取出来了。”夏蔓生很快回答。
他的话有点不客气,让傅丹烨车祸之后的恶劣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在夏蔓生的肩膀上捏了捏:“谢了。好好坐着,先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说完之后就下了车,走向了那辆惹祸的白色跑车,打算看看是谁活的不耐烦,连他的路也敢挡。
刚才夏蔓生刹的及时,那辆车明明连根毛都没有被碰到,不知道为什么车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里面的人并没有下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傅丹烨走过去一看,发现车窗的玻璃竟然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见里头,但应该不会阻碍车内人的视线。
他妈的吓唬谁呢?!
傅丹烨走过去,重重地在那车窗上敲了几下,冷声道:“装什么死?滚下来!”
夏蔓生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捻了捻手指,然而这里当然是不好抽烟的,再说好烟也买不起。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轻车熟路地从傅丹烨车前的一个袋子里翻出了半包烟,抽出一根来叼在嘴里过干瘾。
烟这东西傅丹烨很早就不离手了,但以前由于身体原因,他自己是从来没沾过的,只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夏蔓生受到影响,现在偶然也会想抽一支来提提神。
傅丹烨叫他留在这里,他倒真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一点也没有跟着下车充场面的意思。
从小到大两个人一起出去碰到的意外多了,每次都是夏蔓生舒舒服服等着,傅丹烨下去处理,夏蔓生很相信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他都能摆平。
然而就在下一刻,夏蔓生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直起腰来看向外面下车的竟然是他二弟夏浩倡!
夏浩倡平静地下了车,仿佛没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傅丹烨,反倒先远远地望向还卡在路边的小轿车,他的目光隔着车窗同夏蔓生相撞,忽然间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旁边破了的车窗有点漏风,但夏蔓生没有半点动弹的想法。
意料之中的,夏浩倡被傅丹烨一把撤了回去,揪住领子按在了车上:“夏浩倡,你他妈疯了是吧?”
夏浩倡虽然是夏蔓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可是在父母离婚之后跟着母亲移居美国,直到母亲去世了这才被接回国内,那个时候他已经十三岁了,夏蔓生十五,兄弟两个没有一起长大,所以一直到后来关系也不是很亲近。
傅丹烨跟夏蔓生是发小,和夏浩倡的关系可就没有那么亲切了。更何况以他傅三少的脾气来说,惹急了天王老子都敢打,夏浩倡今天明摆着就是找抽。
夏浩倡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傅丹烨的存在,如梦方醒,脸上带出笑意,从表面上看文质彬彬,一点也不像干出刚才那种疯狂事情的人:“三哥别生气,刚才是我飚起车来一时高兴,也没注意是三哥的车。做事不妥当了,你的损失我一定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