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成江入海
    拉扯过度的弓线“噌——”的一声断掉,白光闪烁,断掉的弓弦轻飘飘地落在床面上。


    纪惟舟猛地睁开眼,抬手下意识去抓,结果只揪住了光滑的床单。


    他的后背完完全全汗湿,整个人都沉浸在一场无比真实的余韵之中,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席林身上的汗珠和掌下肌肤的触感。


    荒诞的梦境里他和席林紧紧贴合,真实到让人不敢置信。


    纪惟舟喉咙里干得厉害,试图张张口、连声音都是喑哑的,他掌心还紧紧捏着那张已经变形的暗红色名片,上面用烫金标记的“席林”二字格外抢眼。


    恍惚间,他眼睁睁看着字形一点点扭曲,变成席林不安地扭动的身体,窗外的鸟叫声化作他的叫声。


    纪惟舟深呼吸良久,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再从卧室里出来时,他才发现沙发上早就已经空空如也。


    席林把昨晚被他捏瘪的烟盒重新恢复了原状,上面还带着道道折痕。


    烟草爆开裂开的烟被统一扔进了垃圾桶里,剩下几根完整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烟盒中。


    纪惟舟无意识地在套房内转了两圈,后知后觉地想起手机被他塞在了外套口袋里,他充上电、重新开机,里面有席林发来的信息。


    席林:借住了一晚上,还借了你的衣服穿。


    席林:[图片]


    席林:下次见。


    纪惟舟关上和席林的聊天记录,极力说服自己梦是随机的、没有依据的,不过是因为他睡前频繁地在想席林的事情,所以才会梦见。


    合理吗?还是说他潜意识中真的对席林有过非分之想?


    他点了支烟,一口一口地抽完,纷乱的思绪逐渐冷却平静下来。


    婚姻对于他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纪惟舟试图去刨自己的内心,刨开那些虚假、自我垒积出来的掩饰与揭露,刨到内心深处,知道他其实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在乎。


    他没有完全继承父母的意志。


    仔细算来,他父母养育他的时间很短,纪惟舟的童年一直在见证父母轰轰烈烈、誓死不从的爱情。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纪惟舟甚至被隔绝在这份铜墙铁壁般的感情之外。


    他爸的婚事本来是该由纪真章做主,而他爸最后没有选择听纪真章的话,直到现在,纪惟舟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人跟他感慨他爸当年有多么深情。


    堪比一段现代牛郎织女,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违背亲生父亲的意志,毅然决然地娶了妻子,两个人没日没夜地经营自己手里的公司,后来有了纪惟舟后,纪真章才妥协让他们回去。


    耳熟能详的故事,可纪惟舟知道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


    不是因为有了纪惟舟,纪真章才选择妥协,他爸和纪真章的关系也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反而一直很崇敬他,唯独在结婚这一件事上意见相悖。


    纪惟舟幼年早熟,父母忙于工作缺少教育,性格养成得很傲慢,两个人商议过后决定把孩子送到纪真章身边,当时纪敏已经离婚,带着孩子住回纪家了。


    他们思来想去,总觉得身边有同龄人总比没有要更好,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


    纪惟舟被他们送回到纪真章身边,他比父母早回去几个月,他爸对纪真章的尊重和崇敬耳濡目染到他身上,从见到纪真章再到十岁那段时间里,纪惟舟对纪真章的话言听计从。


    哪怕纪真章永远在他和封晋之间偏袒封晋。


    没过多久纪真章要求他们回来,纪惟舟在家里的日子依旧和过去没有太大的差别,十岁那年出了意外,他妈妈家里出了事,纪真章要求他爸立刻和她做切割。


    而患难与共的鸳鸯又一次决定离开,依旧没有选择带上纪惟舟。


    紧接着他父母死了。


    纪惟舟对婚姻、对爱情的态度有些微妙,他在下意识地模仿这段被他见证过的婚姻经历,而非真心渴望和追崇一段纯洁神圣的爱情。


    因为这段被他见证过的爱情在他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糅杂着对美好三口之家的眷恋、对父母世界仅剩彼此而没有他的怨愤、对父母血浓于水的亲情、对真相苦苦追寻多年的执拗。


    这份烙印太深,深到父母逝去多年后,纪惟舟依旧荡在自己这只小船上刻舟求剑。


    他不向往爱情与婚姻。


    所以纪惟舟的婚姻有什么价值?没有价值。


    纪惟舟没有价值的婚姻也并不可贵,也许他可以和同样没有价值的席林共度。


    纪惟舟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地审视着自己的表情。


    他要不要和席林结婚?


    第7章 我要和纪惟舟结婚了


    沈志明最先发消息给他,对于纪惟舟很是不屑。


    沈志明:[图片]


    沈志明:你和纪惟舟?我看纪惟舟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先前对你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原来大的都憋在后面等着,就是纯装模作样地拒绝拒绝你而已。


    沈志明:不过我越来越佩服你了,怎么做到的?这次又准备啥时候结婚。


    席林:还没有想好,要看纪惟舟的意思。


    沈志明:结婚的话办酒就不用请我了,我这身份有点儿太尴尬,万一纪惟舟拿婚酒给我开瓢呢?我小命一条还是要慢慢苟着活。


    席林:我没有办过酒,这次也不会办。


    他的三场婚姻都很草率、快速,简单概括就是闪婚,外加三个亡夫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样太过高调,太没必要。


    沈志明评价他的婚姻就是太随便、太快了,以至于来得很快,对方死得也很快。


    沈志明估计是想问席林觉得纪惟舟能活多久,发了个“你觉得”之后又觉得不合适,没有再往下发。


    席林干脆也没有再回复,准备安心地等待纪惟舟的消息。


    昨天和席林“共度春宵良夜”的事情被纪真章和纪敏知道后,纪惟舟没有回复两个人任何消息,那些安排在他日程上的、定好的相亲对象,他也一个没去见。


    纪惟舟去找了陆程明,虽然说有钱人多数都封建迷信,但陆程明家里是最封建迷信的,自打上次的事过后,这种病症明显加重。


    陆程明见他第一面,就没忍住问他:“你别告诉我你和席林来真的,你不会这么、这么……”


    “这也太——”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办法说出来。


    纪惟舟是他朋友,他总不能指着纪惟舟的鼻子骂他。


    纪惟舟忽视掉他的欲言又止,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个的,我问你,你觉得有鬼吗。”


    陆程明被他这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纪惟舟突然鬼不鬼的,困惑道:“什么,怎么了,我身边谁有问题?内鬼再怎么鬼也不该鬼到我头上吧,虽然我爸妈最近生病家里的事情都我代劳,但是他们还没死呢!”


    纪惟舟盯着陆程明,话却还是说不出口,低头往自己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没什么。”


    他真是被席林唬得不成样子,居然还跑来问陆程明。


    陆程明烦死他这种说话说一半的状态:“你能不能别说话说一半儿,还没什么?什么鬼啊,你说清楚点。”


    “鬼就是鬼,死了的那种。”纪惟舟言简意赅。


    “……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陆程明被短短几个字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毫无形象地喊道:“操,我他妈汗毛都竖起来了!”


    纪惟舟不理解地看向他:“你有病吗?”


    “我有个屁的病,你出去打听打听,一个无神论者在封建迷信中毒至深的人面前突然问有没有鬼,这种恐怖程度根本不亚于任何恐怖故事好不好。”


    陆程明真是被他吓了下,平复后才认真回答:“我肯定觉得有啊,我家最近还驱邪呢。”


    “最近我怀疑家里真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我爸和我妈这段时间挨个轮流生病,总是不见好,就像是中邪似的。”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家里找了个道士做过法,又是在家里摆坛、又是花一堆钱买了什么鼎啊什么像啊,清净没多久,我爸妈现在开始生病,现在还没好呢,全家还比较全乎健康的就剩我了,我听说我叔伯他们也有人生病。”


    陆程明一言难尽地看着纪惟舟,向来风度翩翩人模人样的他难得直白袒露了下自己的软蛋心理:“我觉得我家真闹鬼,我现在不是白天我都不敢回家。”


    “所以你觉得有。”纪惟舟总结道。


    陆程明听到这句,没忍住叹了口气出来,原本挺得直直的背有点佝偻下来,强行挤出来个勉强的笑来:“我知道人各有命,活到我爷爷这个岁数已经算是够可以的了,但人总归是贪心吧,我希望他还能做人。”


    “如果相信有来世,那相信有鬼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是胆子不大,比起小时候人家跟我说死人都会变成天生信号不良的石头,在天上眨来眨去的给所有人看,我就觉得还是做人好,做人还会有新的人生的……还是做人吧。”


    陆程明声音有点沙,说着说着带上了丁点鼻音,又快速地吸了下鼻子,恢复平静道:“你问我我肯定说有,你问别人别人肯定也有说没有的,这种事儿都是自由心证的。”


    “你想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道理不就是这么简单。”


    纪惟舟心想,陆程明说了和席林差不多的话。


    自上次酒店一别,纪惟舟有很多天都没再联系他,席林也不再每天给他发信息,他们的消息页面还停留在那天早上,席林说的“下次见”上。


    席林辞职后,文嘉更加变本加厉地压榨他,嬉皮笑脸地拜托他多干点活,下半年的工作堆积多如牛毛,作为难得的“闲人”,席林自然是成为当仁不让的干将之一。


    他没有再去主动找寻纪惟舟,可用席林最近观摩的偶像剧情节来比喻,“真爱”是势不可挡的。


    席林又遇见纪惟舟了。


    在医院内撞见纪惟舟时,席林和纪惟舟同样诧异,将近快一个月没有见面,纪惟舟没有太大的变化,戴着口罩,在看见他时愣了好几秒,随即又摆出副席林相当熟悉的、装不认识的眼神来。


    席林隔着小两米的距离和他对视片刻,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只是弯起唇角简单笑了笑,随即从他身边擦肩过去。


    等他走出去没两米,背后的纪惟舟摘下口罩,突然开口说:“你怎么在这。”


    医院走廊相当长,走廊上人来人往,纪惟舟没转身、声音也不大,没头没尾的一句,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席林见好就收,从他背后贴过去,凑到他旁边笑眯眯道:“我来办事情呀,毕竟医院是死人最多的地方了。”


    在席林陡然贴近的瞬间,纪惟舟下意识想起了那天梦里的躯体,客客气气地往旁边退开一步,漠着脸:“别离我这么近。”


    席林:“好吧。你来医院是为什么,你生病了吗?”


    席林好奇地打量他的神色,纪惟舟面色如常,不像生了病的样子。


    纪惟舟没有立刻回答,就当席林以为纪惟舟要像从前那样忽视掉他的问题,选择沉默时,纪惟舟开口了。


    纪惟舟说:“来看人。”


    他的下巴虚虚抬起,指向旁边这间病房。


    门是紧紧关闭着的,席林不太关心是谁,但显然纪惟舟希望他问下去,他不走心地问:“是谁生病了?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肇事司机的孩子,我父母车祸肇事司机的孩子。”纪惟舟重复道,“以前是留守儿童,妈妈跑了,他爸撞死两个人后坐了牢、出狱后莫名失踪,没多久后发现他死了。他叫安小乐。”


    席林讶异地瞧瞧纪惟舟,他表情平静到仿佛在讲述中午吃了什么饭那样简单,可眼神还是在不停地试探、观察着席林的表情。


    席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和道:“安小乐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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