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苏晏当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但现在她站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灰黄色的光被黑夜吞没,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她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是新的,在灯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她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片抵在了掌心。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视忽然自己亮了。
雪花屏的白噪音铺满整面墙,电流的嘶嘶声填满了整个房间。苏晏猛地转过身,刀片差点从手里滑落。电视屏幕上的雪花开始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那些黑白噪点,噪点慢慢地、慢慢地在屏幕中央聚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瘦高的,站着的,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它的轮廓,和轮廓边缘那圈不断蠕动的、像活物一样的黑雾。
苏晏盯着屏幕,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身后,从卧室的方向,从走廊最深处那扇半开的门后面传出来的。
很轻,很细,像是在拖什么东西。
沙沙沙
苏晏没有转身。她的手慢慢攥紧了美工刀,刀片割破了掌心,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去看身后那个声音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正好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是一弯极细极冷的下弦月,像一把钩子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苏晏把沾了血的手掌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慢慢地跪了下去。
“求求你了,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能救我的父母和女儿,我什么都给你!”
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吃过所有人没吃过的苦,扛过所有人没扛过的罪,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有欠过谁的命,没有害过谁的人。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女儿?
“只要能救我女儿,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她能给的,全都给。钱、时间、精力、尊严,什么都行。
苏晏跪在地上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和汗,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还在那里,冷冷地挂着。
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远处有车流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晏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随口说的一句疯话,她居然信了。
她居然真的割了手掌,跪在客厅的地板上磕了十个头,去求一栋根本不存在的楼。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发软,身形晃了晃。客厅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关上了,屏幕黑沉沉的,映出她狼狈的倒影。身后的走廊里,那种沙沙的拖拽声也不见了。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苏晏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掌心的伤口冲洗干净。凉水冲过伤口的时候,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的破口还在往外渗血珠,顺着眉心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她想,明天再去一趟医院吧,医生说女儿的心脏衰竭已经开始影响到其他器官了,如果再找不到病因,可能
“次啦”
突然,卫生间的灯闪了一下。
苏晏的动作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但镜子里她的倒影没有在看她。
镜子里的苏晏,正直直地看着她的背后。
苏晏猛地转身。
卫生间门口什么都没有。但走廊的尽头,那个通往客厅的方向,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道楼梯。石质的,灰白色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在微微发光,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被嵌进了石头里。
楼梯盘旋向上,顶端隐没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苏晏顺着楼梯往上看,看到了三个字,刻在最下面一级台阶的侧面上
钟诡楼。
第222章 一枚铜币
苏晏跟着那道光走。
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石面是凉的,凉得透骨,像大夏天一脚踩进深井水里,那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刻着的符号在微微发光,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扭曲而锋利,像是用刀尖在石头上生生剜出来的。
每往上走一级,身后就暗一分,走到第七八级的时候,回头已经看不到自家卫生间的灯光了,只有浓稠的、几乎凝成胶质的黑暗。
她攥紧拳头,掌心的伤口被挤压得生疼,这股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些。
她继续往上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青铜门面上浮雕着一棵大树,树干盘虬卧龙,枝叶繁茂得不像话,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纤毫毕现,像是活的。
门没锁,她伸手一推,青铜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混杂着檀香和老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大堂,非常大,比她从外面看到的任何一栋建筑都要大,大到不合理。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正中栽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七八个人都合抱不住,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
树枝上挂满了铜铃,有成百上千个,但没有一个在响。
大堂里没有灯,光源来自那棵树本身树叶间渗出的微光,是一种介于月色和烛火之间的柔和光线,把整个大堂照得半明半暗,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有人在树下。
“过来吧。”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苏晏的双腿在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董事会上的刀光剑影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此刻她的本能在大声尖叫。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用疼痛把恐惧硬生生压下去,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树下是一张很大的实木桌,桌面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纸页和卷轴,还有一盏没点的油灯。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长衫,料子在微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纹。
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做得极其精致,面具的眼部是两道狭长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苏晏在他对面站定,膝盖弯了弯,不知道该不该跪。
“坐。”面具后的声音说。
她面前凭空多了一把椅子,太师椅的样式,苏晏坐下来,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问。
“苏晏。”她答得很快,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苏州的苏,河清海晏的晏。”
面具后的男人断归毅,微微点了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泛黄的纸页上记了些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沙沙的,跟她在家里走廊听到的那个拖拽声莫名地相似。
苏晏的手抖了一下。
“说吧,”断归毅放下笔,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面具上那两道狭长的眼缝对准了她,“所求为何。”
“我……”
四周那些铜铃虽然没有响,但每一只都微微转了方向,像无数只耳朵同时对准了她。
她张了张嘴,发现嘴唇在抖。她怕自己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她想起了icu里女儿的心跳曲线,一下比一下慢。想起了视频里母亲被绑在病床上,嘴里反复念着“她来了”。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的女儿,”苏晏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她叫苏念,今年七岁,半个月前突然昏迷不醒,心脏一天比一天弱,医生查不出病因。我的母亲,一个月前开始精神失常,说有个东西一直在跟着她,现在已经被约束带绑在病床上了。我的父亲,上周在养老院的楼梯上摔下来,髋骨骨折,精神失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哭意硬生生咽回去。
“我求你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救他们三个,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害他们,把它弄走。让他们恢复健康,让他们平安。”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树上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铃声。
断归毅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椅背上,面具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审视她。
那道狭长的眼缝明明什么都看不到,苏晏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从皮到骨,从骨到魂,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好事坏事亏心事体面事,全被翻出来摊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检阅。
“你的父母和女儿,”断归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你自己呢?”
苏晏愣了一下。
“你自己,”断归毅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身上的东西,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重,你只求他们平安,自己不管了?”
苏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那个流浪汉说的话“你身上的东西,道行深得很”。
她想起梦中那只灰白色的手,想起电视屏幕里那个被黑雾包裹的人形轮廓,她知道那个东西是冲着她来的,父母和女儿只是被连累的。
“我……”她的声音哑了一瞬,然后稳住了,“我活着就行,只要能醒过来,能照顾他们,我别的无所谓。”
面具后面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苏晏的错觉,她觉得断归毅看她的眼神像是某种微不可察的意外。
“你的愿望我接了。”断归毅说。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铜币。
那枚铜币比普通的一元硬币大一圈,表面锈迹斑斑,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纹样,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他捏着铜币,指尖在币面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灰尘,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朝苏晏的方向推过来。
铜币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细长的、像是划在玻璃上的声音。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