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对方语气中间夹杂着一种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偶尔能捕捉到一两句完整的话，剩下的全是噪音。


    陈未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嗡嗡地振动，不是被声音震的，而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是停下了脚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下个月要高考了……我想成、成为本省的高考状元。”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是重点班的没错，但他们学校只是一个普通的公立高中，全市都排不进前三，更别说全省了。


    第212章 和恶鬼做交易


    上次几所重点高中联合模拟考，他在联考排名里连前一百都没摸到，而本省高考状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打败全省几十万考生，打败那些省重点中学重点班里的天才们。


    这个目标，好像比他上次让被恶鬼附身的父母恢复正常还要离谱。


    那个人形的东西听完之后，身体开始动了。


    他缓缓地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姿势像一条从洞窟里探出头的蛇，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皮肤紧贴着骨头，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嘴角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的脸瘦到了极致，颧骨和眉骨高高隆起，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整张脸像是一个蒙了一层皮的骷髅。


    他笑了，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缓缓裂开，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牙齿，“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陈未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我……那……代价是什么？”


    恶魂从袍子里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翻开手掌，三根蜡烛其中一根的绿火忽然跳到了他的掌心里。


    火苗在他的掌心舞动着，烧得他的皮肉滋滋作响，冒出一缕青烟，但他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未。


    陈未想起上次的经验，连忙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几张百元大钞掏出来，手忙脚乱地放在两人之间那张摇晃的破桌子上。纸币在绿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色，像是冥币一样。


    对方低下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伸出两根尖尖的手指，拈起一张，凑到蜡烛旁边看了看，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沙哑的笑声。


    “呵。”


    他把那张纸币松开，纸币飘落在地上。他的脚踩了上去，青黑色的脚趾碾着纸币上的数字，动作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不、需、要……这些。”


    他说话的速度忽然变了，前几个字干涩迟缓，后几个字却突然又快又黏，像是舌头在嘴里转不过弯来，末尾的音调被拉得又尖又细，刺得陈未耳膜发疼。


    “代价等、你愿望、实现我来收。”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陈未。


    在这个角度，陈未清楚地看到他的脖子侧面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条一条的，蚯蚓似的，从锁骨的位置往上钻，钻进下巴底下就不见了。


    “你付得起。”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比他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清晰，像是有人突然把收音机的频道调正了。


    陈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付得起？什么叫他付得起？他一个高中生，没钱没本事，他能付得起什么？但他转念一想，上次那个戴古铜面具的男人那么大的本事也只收了他一块钱，这个虽然看着吓人，但说不定也只是长得丑而已，代价大概也就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再说了，那可是高考状元啊！只要愿望能实现，什么代价都值得。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媒体采访的画面，想象了一下他爸妈打开成绩查询页面时激动的表情，想象了一下全校同学看他的眼神那种羡慕、嫉妒、崇拜交织在一起的眼神。这些想象像一针强心剂，把他心里的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好！我答应你！”陈未咬了咬牙，点了头。


    下一秒，绿光灭了。


    陈未发现自己跪在自己房间的木地板上，膝盖下的地板凉得刺骨，面前的蜡烛早已经熄灭，烛芯上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个割开的伤口还在，血迹已经干涸，暗红色的一条趴在皮肤上。


    窗外的天是黑的，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他的书桌上。


    桌上摊着的那张数学卷子还在，三角函数像黑色的蚂蚁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面上，像是在提醒他，现实还没走，未来还没来。


    陈未缓缓站起来，揉了揉跪麻的膝盖，走到书桌旁边坐下去。


    “陈未？作业写完了没？”陈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写完了！”哼，写个屁。


    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又抬头看着那张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拿起笔，在卷子最顶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嚣张的笑脸，然后把笔一丢，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


    在被窝里，他睁着眼睛，心跳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考状元，他当定了！


    ＊


    午后的阳光从老宅的落地玻璃窗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毯。


    豆豆就坐在这块光毯正中间，周围散落着一堆识字卡片，小胖腿盘着，手里举着一张画着太阳的卡片，奶声奶气地喊：“太阳！”


    “对，太阳。”沈星然盘腿坐在他对面，语气里全是鼓励，“那这个呢？”他举起另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弯月亮。


    “月亮！”豆豆信心十足，喊完还给自己鼓掌，小肉手拍得啪啪响。


    沈星然被小奶娃逗得眉眼弯弯，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小脑门：“我们豆豆也太聪明了吧。”


    “那当ran！”小胖崽挺起胸脯，骄傲得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他扭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看古籍的断归毅，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把太阳卡片举到他脸前面，大声宣布：“爹爹教我认字！爹爹最好！”


    断归毅的视线从古籍上移开，垂眼看着面前这个连他膝盖都够不着的小不点，面无表情地说：“我教你认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好？”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没油爹爹好看。”


    “……”断归毅深吸一口气，把古籍合上放到一边，决定跟这个一岁半的小崽子讲道理，“豆豆，你过来，我们谈谈。”


    “不谈不谈！”豆豆立刻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沈星然怀里扑。


    第213章 小胖崽：坏父亲


    沈星然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小胖崽立刻把脸埋进爹爹的脖窝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断归毅。


    “他听得懂‘谈谈’是什么意思吗？”沈星然忍着笑问。


    “他听不懂才怪。”断归毅站起来，缓步走到父子俩面前，弯腰伸手捏了捏豆豆后颈上那团软肉。


    小胖崽被捏得像只被叼住后颈的小猫，浑身一僵，随即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抗议：“爹爹救命！坏父亲欺负窝！”


    沈星然还没来得及调解，客厅里的电视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背景音乐，是那种专门为重大新闻配的鼓点声，庄重又热烈。


    豆豆瞬间停止了挣扎，脑袋刷地转过去，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连嘴都微微张开了。


    “呀！”他指着电视，扭头冲沈星然喊，“爹爹看！好多银！”


    沈星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电视屏幕上，一条鲜红的横幅拉在镜头最上方，烫金大字写着“热烈祝贺我省高考成绩再创新高”。


    镜头切到一间布置得特别隆重的演播厅，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


    弹幕和评论区的留言密密麻麻地滚过去


    “状元本人比照片帅！”


    “少年强则国强！”


    “听说这次数学史上最难，他考了满分？是人吗？”


    ……


    沈星然认得那张脸。


    两个月前，断归毅在钟诡楼做了一笔一块钱的交易，帮一个走投无路的高中生除掉了附身在父母身上的两只恶鬼。


    那个少年跪在通道里瑟瑟发抖、额头磕破了皮、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淌了满脸的画面，沈星然虽然没亲眼看，但断归毅回来跟他提起过。


    “这不是那个小孩吗？”


    沈星然精神一振，抱着豆豆走到电视机前面，眼睛亮了起来，“断归毅你快看，你上次帮过的那个高中生，他考上状元了！”


    断归毅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


    镜头给了陈未一个大特写，少年的脸比上次在天台上跪着的时候圆润了不少，颧骨不再高高凸起，脸颊红润，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戴了一副新配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自信。


    他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恰到好处，是那种知道自己考了全省第一、但努力表现得波澜不惊的矜持。


    “陈未同学，你有什么想对镜头前的学弟学妹们说的吗？”记者把话筒递过去。


    陈未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沉稳语调说：“我想说的是，学习没有捷径，只有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当然某些时候天赋也是很重要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记者也连连点头，又问：“很不错，那你接下来打算报考哪里？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陈未微微昂起下巴，目光坚定而明亮：“我报了京大，未来想从事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争取为国家的科技进步贡献一份力量。”


    掌声更响了。


    “这孩子还挺懂事的。”沈星然笑着摇了摇头，偏头看向断归毅，


    “看看，我们上次也算拯救了一个失足优秀学生吧？他当时精神状态那么差，父母被恶鬼附身，自己差点崩溃，要是没有钟诡楼那笔交易，他现在别说考状元了，能不能活着进考场都两说。”


    他说完，等着断归毅接话。


    但断归毅没有接。


    沈星然转头看他，发现他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了起来。


    “不太对劲。”断归毅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


    沈星然一愣，把豆豆往上颠了颠，不解地问：“哪里不对劲？他考得好不是好事吗？”


    断归毅抿了抿薄唇，“他印堂发黑，估计被鬼气缠身了，恐怕不仅我看到，有些道术的人看到都知道不正常。”


    “况且，新闻里面说之前京市几所学校模拟考，他连前100都考不进去，如今短短不足一个月却成为全省的高考状元？进步太迅速，差别太大了。”


    断归毅怀疑对方或许跟恶魂做了交易，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没有，除了钟诡楼这种积攒功德的，更多是恶魂为了方便杀人吞噬。


    “你是说……”沈星然的声音低下去，下意识地把豆豆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招惹上恶魂，甚至和它达成了交易？”


    “他上次来求我，是因为走投无路，被恶鬼逼迫，那叫请愿。但如果他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再去找钟诡楼，那就不是请愿了，我和钟诡楼都不会出现。”


    “出现的可能是一个恶鬼……而他却还为了自己的私欲和恶鬼打交道，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断归毅的声音冷下去，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寒意，那是鬼帝对贪婪者本能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