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老太太站在石碾子旁边,手里挎着竹篮,脸上依然挂着那个热情而质朴的笑容。她的嘴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没有人听见。


    疤六踩下油门,越野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轮子打了一下滑,随后猛地加速,一口气冲出了村口。


    雾又起来了,但这一次清玄子没有贴符,越野车沿着山路一路往上,晨光从山脊后面追上来,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二十分钟后,车载导航的屏幕忽然亮了,离线地图重新刷了出来,标注着当前位置距离九幽台遗址还有十公里。


    一车人谁都没有说话。


    魏老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捂着自己肚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而在他们离开的鬼村村口,晨光忽然暗了一瞬。


    *


    断归毅站在石碾子旁边,臂弯里抱着小胖崽,豆豆晃着两只小脚丫,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呀呀呀呀?”


    两脚兽又要带他飞吗?


    鬼村里的生魂们纷纷往后退缩,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同样的神色恐惧。


    老太太抬起头,那双被松弛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看向断归毅,沉默了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他们走了,往九幽台去了。”


    断归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村外的山路走去。


    豆豆趴在他肩头,朝老太太挥了挥小手。


    老太太没有挥手回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拐了七八个弯之后,天空又阴了下来。


    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层从山脊后面翻涌过来,遮住了刚刚露头不久的晨光,山里的光线一下子暗得像傍晚。闷雷从远处滚过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又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疤六骂了一声,把雨刷器开到最快,两个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但视线依然越来越模糊。


    山路本就没有铺装,被大雨一冲,泥浆和碎石从山坡上往下淌,路面滑得跟抹了油一样。


    越野车在一段上坡路上打了两次滑,铁柱和猴子下去推了两次车,浑身淋得透湿,才勉强爬了上去。


    清玄子坐在后座上,手里握着粗陶茶壶,茶早就凉透了,老人的目光始终看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


    沈星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在层层叠叠的雨幕和迷雾之间,远处山脊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巨大的轮廓。


    那轮廓是一大片被藤蔓和灌木覆盖的断壁残垣,高高地踞坐在山巅之上,像一具巨兽的骸骨,在雷光里亮了一下,又沉入灰蒙蒙的雨雾中。


    九幽台,就在眼前了。


    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挣扎着,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先是左前轮陷进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深沟里,疤六猛打方向盘想把车头拽出来,结果右后轮跟着打滑,整辆车在湿滑的碎石路面上横着漂了半圈,车尾重重地撞在山壁上。


    后挡风玻璃炸裂的声响被雷声吞没,碎玻璃渣崩了一后座。


    发动机发出一声濒死般的闷响,熄火了。


    “下车!都下车!”疤六踹开车门,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鞋帮。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所有人身上。


    猴子和铁柱从后座连滚带爬地钻出来,魏老板抱着那只从不离身的公文包,金丝眼镜被雨打歪了也顾不上扶。


    沈星然拎着箱子跳下车,雨水灌进领口,后颈那张符纸被浸湿了大半,暖意正在一点一点衰减,那团盘踞在肩胛骨里的阴寒又开始往外探。


    清玄子最后一个下车,灰布道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山巅的方向,沉默地迈开了步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到了这一步,回头已经不可能了,汽油耗尽、车子报废、来路被泥石流截断,所有人只能往前走。


    他们在雨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侧的灌木和藤蔓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的藤蔓粗得像人臂,从头顶的岩壁上垂挂下来,被雨水打得不停颤动。


    空气里那股阴冷的浓度越来越高,沈星然觉得后颈的符纸正在以能感知到的速度失去温度,像一块被雨水不停冲刷的炭火,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走在最前面的疤六忽然停住了。


    “到了。”


    所有人抬起头。


    九幽台。


    它比从远处看的时候要大得多,也阴森得多。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祭坛,直径少说有百步,铺地的石板被千百年的雨水和藤蔓侵蚀得面目全非,裂缝里长出扭曲的老树,树根像青筋一样爬满了石面。


    祭坛中央矗立着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被青苔和地衣覆盖了大半。


    石柱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圆心处是一块高出地面三尺的方形石台,石台表面凹陷下去,像一只巨大的石碗。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雨声在这里都变得沉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


    魏老板站在祭坛边缘,浑身都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他蹲下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塑封的图纸,图纸泛黄发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他用身体挡着雨,把图纸摊开在石板上,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千年墓葬图,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墨线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祭坛中心的位置。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入口就在石台下面。”


    疤六、猴子、铁柱三个人围了上去。


    第189章 没有回头路了


    魏老板从包里摸出一把撬棍,走到石台前蹲下来,沿着石台底部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摸了大约半刻钟,手指停在一处凹陷的纹路上。


    他回头看了疤六一眼,疤六点了点头,示意铁柱和猴子过来帮忙。


    四个人用撬棍卡住石台底部的缝隙,同时发力。石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在地底深处的东西被惊动了。


    祭坛中央的石板开始往下塌陷,先是圆心那一小块,然后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碎石和泥土顺着塌陷的斜坡往下滚落,露出了一条斜插向地底的通道。


    通道入口不过三尺见方,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某种深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见了风。


    疤六打亮手电筒往通道里照了照,光束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只能看见几级凿在岩壁上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一直延伸到光柱照不到的深处。


    “下面就是墓道?”猴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祭坛上激起一声短促的回响。


    魏老板收好图纸,脸上的兴奋压过了之前所有的恐惧。


    他没有回答猴子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沈星然和清玄子身上。


    疤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把魏老板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老魏,这两个人不能留。那老道士有真本事,万一在下面跟我们抢东西,我们谁也制不住他。还有那个姓沈的小子,从头到尾都不简单”


    魏老板抬手打断他,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疤六,你做了这么多年活,什么时候见过千年墓里没有机关的?”


    疤六的表情顿了一下。


    魏老板推了推眼镜,雨水从镜片上淌下来,模糊了他眼睛里的精光:“那老道士能破鬼打墙,能制住祠堂里的脏东西,他比我们加起来都懂这些邪门玩意。前面如果有机关,让他在前面走着,你说死的是谁?”


    疤六沉默了几秒,旋即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沈星然面前,脸上堆起之前那种熟练的笑容:“小沈兄弟,道长,请吧,咱们一起下去。东西找到了少不了你们一份。”


    沈星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疤六的笑容僵了半瞬。


    清玄子从沈星然身边走过,步履不紧不慢,灰布道袍的下摆拖过积水的石板,在塌陷的洞口边缘停了一步。


    老人低头往通道里看了一眼,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表情,像惋惜,像悲悯,又像是在注视一段早已注定却无人相信的结局。


    “走吧,小友。”清玄子迈开步子,踏上了第一级石阶,“你要找的东西,也在这下面。”


    沈星然握紧了箱子的提手,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疤六和魏老板对视一眼,带着猴子和铁柱紧随其后。六条人影依次没入那张黑洞洞的入口,像被吞掉了一样。


    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晃了几晃,也消失了。


    祭坛上只剩下雨水冲刷石板的声音。


    十二根石柱在雨幕里静静地立着,柱身雕刻的纹路在雷光中亮了一瞬那不是什么花纹,是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一张都大张着嘴,像是在喊叫,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通道里,沈星然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块平整的地面。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墓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凿有一个壁龛,龛里摆着陶罐,罐口封着已经发黑的红布。


    墓道的尽头,两扇青铜大门紧闭着,门板上铸满了沈星然看不懂的文字,像蚯蚓一样扭曲盘绕,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绿莹莹的铜锈色。


    魏老板站在青铜大门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双手在门板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之间摩挲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开了这扇门,”清玄子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


    通道在身后轰然闭合的瞬间,沈星然听见了一声极细极长的呜咽,像是从墓道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又像是从头顶的石壁里渗下来的。


    没有人说话,六道光柱在黑暗里晃了几下,照出一条向下倾斜的墓道。


    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颜色还鲜艳得不像话画的全是人,跪着的、匍匐的、被什么东西拖着脚踝往黑暗里拽的,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画得极细致,细致到能看清他们嘴角上扬的弧度。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疤六忽然站住了。


    “前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手电筒的光柱定在前方墓道的拐角处。


    是一只人手,五根手指从拐角后面伸出来,安安静静地搭在石砖上,指甲完好,甚至能看见甲面上淡淡的光泽。


    那只手一动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拐角后面,等着他们走过去。


    猴子往后退了一步,铁柱的撬棍举到了胸前。


    下一秒,那只手动了。


    五根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样依次抬起、落下,指尖在石砖上敲出一串细密的脆响。


    然后第二只手从拐角后面伸出来,第三只、第四只密密麻麻的手像潮水一样从拐角后面涌出来,每一只都五指撑地,关节反折,以一种不属于任何生物的姿态撑起了一个巨大的躯体。


    那东西从拐角后面转了出来。


    是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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