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沈星然的手在那一瞬间稳得惊人。
他从怀中抽出符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手指一翻,黄纸贴上猪头额心的瞬间,金光从符纸上炸开。
猪头发出一声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嘶嚎像刀片刮玻璃、像婴儿哭嚎、像指甲划黑板,所有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混在一起的声响。
它的身体从内向外裂开,腐肉、虫群、骨茬,所有构成它的东西都在金光里碎裂、剥落、化为齑粉,没有血肉飞溅的场面,只有一种无声的坍塌,像一座沙雕被潮水抹平,最后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沈星然喘着粗气,手里的符纸已经化成了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门被推开了。
清玄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盏粗陶茶杯,茶还是热的,一缕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得很快。
老人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沈星然身上,然后停住了。
他看的是沈星然的左肩。沈星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衣服完好,皮肤也没有伤口。
但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从肩胛骨的位置渗进来,像那种骨头缝里塞了一块冰的感觉,不疼,但怎么都捂不热。
“道长?”
清玄子没应他。
老人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撩起沈星然后颈的衣领。
衣领翻开的那一瞬间,沈星然看不见自己后颈上的东西,但他看清了清玄子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凝重的情绪。
“你被脏东西咬了一口。”
清玄子的手指点在他后颈靠近脊椎的位置,指尖的温度灼烫得惊人,“咬在了魂魄上。鬼气已经渗进去了,现在不深,但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它会沿着你的经脉往心脉钻。”
老人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走进堂屋里的所有人。
疤六靠在门框上,铁柱抱着撬棍蹲在墙角,猴子裹着一条毯子缩在竹椅上,魏老板坐在条凳的最远一端,脸色还是白的,眼眶底下挂了两个青黑色的印子,那是半夜没睡加上惊吓过度的痕迹。
“贫道只说一遍。”清玄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天一亮,所有人都必须离开这个村子。不管下不下雨,找不找得到汽油,多待一个时辰,鬼气就往你们骨头里多渗一寸。”
“渗到心脉的那一天,你们就会变成跟外面那些人一样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生前的执念,永生永世走不出这座山谷。”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疤六开口了:“道长,那我们走了,这趟不是白来了?”
清玄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有一件事。在这个村子里,你们绝对不能动杀机。不管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心里的杀念一起,那些生魂就会闻到味。”
“几千条怨魂凝聚了几百年的执念,闻到杀机的味道,会像饿狗闻到了血,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疤六沉默了。铁柱把撬棍往怀里拢了拢,猴子的喉结滚了一下,魏老板低下了头。
但沈星然看见了魏老板低着头的时候,目光是往外瞟的,瞟的是祠堂的方向。
祠堂飞檐下那两根金丝楠木的柱子,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那些光泽穿透了灰黑色的烟渍,穿透了百年的积尘,像是黄金在水底发光。
疤六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眼神比魏老板更克制,但克制不代表放下。
他怀里贴身收着那张引路符,那是清玄子给的保命符,也是退路。退路有了,胆子就肥了。
沈星然知道他劝不动这些人。他自己也没有资格劝因为他也不会走。
断归毅的坟在九幽台。他跨越千里来到这座荒山,不是来逃命的。
他往自己后颈上贴了一张清玄子给的符纸。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后颈扩散开来,那团盘踞在肩胛骨里的冰块像被火烤了一下,往后退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退了几分,它还在,像一条盘起来的蛇,暂时收了獠牙,但随时都能重新咬下来。
清玄子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再劝。老人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把冷茶泼在青石板上,重新续了一杯热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星然听见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短,轻得像是茶盖磕在杯沿上的脆响,但他确实听见了。
活了几百年的老道士,见过了太多被欲望拖进深渊的人,劝得住是缘,劝不住是命。
雨停了。
天亮的时候,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照得反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疤六推开吊脚楼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粗哑的呻吟。村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还是那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还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还是那个蹲在祠堂石阶上抽旱烟的老汉。
他们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刚从一个看不见的模子里重新倒出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站位、每一个表情,都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疤六的后脊一阵发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把引路符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过身,刚要说些什么,嘴又闭上了。
老太太从村道的另一头走过来,还穿着昨天那件靛蓝布衫,还是那只竹篮,篮子上的蓝印花布换了一块,下面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走到几人面前,脸上堆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又热情的笑,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老八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天没亮就下的山,刚到家。他家以前买过小汽车,应该有汽油。你们不是要油吗?我带你们去找他。”
疤六、猴子、铁柱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猴子舔了舔嘴唇,铁柱把撬棍换了个手拎着,魏老板从竹椅上站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是单纯的找汽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老八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深处,靠近祠堂后方的山脚,要过去就得穿过整条村道,路过祠堂门口那两根金丝楠木的柱子。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明知这趟路危险的情况下,选择了往前走。
疤六整了整衣服,把腰间的匕首往顺手的位置挪了一寸,迈出了吊脚楼的门槛。
猴子和铁柱跟在后面,魏老板走在第三位,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但他下意识捂着肚子,蛆虫从嘴里涌出来的触感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
沈星然拎着箱子走在魏老板身后。
清玄子走在最后面,灰布道袍的下摆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大片。老人抬头看了看祠堂飞檐下挂着的铜铃。
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村里不能动杀机,这是清玄子说的规矩。
第187章 老八回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一行人跟着老太太往村子深处走。
路过祠堂门口时,魏老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两根金丝楠木的檐柱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雨水洗过的表面比昨天更加清晰,能看见木纹里天然形成的山水纹路,层层叠叠,像是一幅展开的画卷。
疤六也放慢了步子,他的目光从柱子上扫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猴子跟在最后面,左顾右盼地压低了嗓子说:“疤哥,那柱子……咱们既然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疤六没吭声,但他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魏老板推了推眼镜,手指又有了那种微微发抖的征兆,他压低声音说:“就一小块,拿小刀刮一点下来,耽误不了两分钟。”
铁柱站在巷口望风,疤六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不过两寸长,磨得极薄。
他走到祠堂门口的檐柱前,左右看了一眼,村道上暂时没人,老太太走在前面带路,拐了个弯已经不见了踪影。
疤六咬了咬牙,把刀刃对准柱子表面一道天然的木纹缝隙,用力切了下去。
刀刃落在木头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刀尖磕在了钢板上。
疤六低头一看,刀刃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他不信邪,加大力气又划了一刀,这一次刀刃在柱子表面滑了一下,直接从他手指间弹开,虎口被震得发麻。
“怎么回事?”魏老板凑过来看,伸手摸了一下柱子表面。触手温热,木纹在指腹下细腻得像丝绸,但拿指甲用力一掐,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疤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比铁还硬。”
清玄子站在祠堂的石阶下,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内门,语气淡然:“金丝楠木长到水波纹这个品级,在土里埋过千年以上,出坑之后见了风,木质会慢慢玉化。别说是小刀,就是拿锯子也不好使。”
魏老板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是懂行的,金丝楠木玉化是极其罕见的现象,一小块玉化金丝楠在行内能拍出天价,眼前这两根柱子如果已经整体玉化,它们的价值就不是他之前估算的那个数字了。
他从疤六手里夺过小刀,在柱子表面又试了两刀,结果一样,刀刃打滑,连木粉都没刮下一丝来。
“几位老板,在试什么呢?”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魏老板手一抖,小刀差点掉在地上。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就站在祠堂侧面的巷口,手里还挎着那只竹篮,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被她松弛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太像是好奇。
“这柱子是祠堂镇宅的东西,香火养了几百年,哪有那么容易被拿刀子刮下来。”
老太太的声音依旧沙哑缓慢,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拖着一截尾音,“我们村里有个规矩,这柱子不能碰,不能割,也不能搬走。”
疤六把小刀收起来,脸上挤出笑来:“阿婆说笑了,我们就是看看,这木头确实好,没见过……”
老太太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差不多十年前吧,村里来过几个人,跟你们一样说是迷路了,也喜欢这柱子。其中一个趁夜里没人,带了一把锯子过来,想锯一截带走。”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从疤六脸上移到魏老板脸上,又慢慢移到猴子脸上,“你们猜怎么着?他那锯子还没锯到半寸深,人忽然就不见了。”
猴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老太太继续说:“跟他一起来的人找了一夜,满村子喊,没人应。天亮的时候,有人在祠堂后面的老井边上找到他一只鞋。后来那些人就走了,再也没来过。那口井后来封了,你们要是好奇,可以去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疤六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汗正在被风吹凉,一层一层地冷下去。
铁柱从巷口走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别在这了。”疤六点了一下头,把引路符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还在,然后快步跟上了老太太的方向。
魏老板走到最后面,他离开祠堂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柱子。
暗金色的光泽依旧在晨光里安静地流淌着,不张不扬,却偏偏摄人心魄。
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和人不见了的传闻,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才松开。
老八家是一栋两层吊脚楼,比村里其他房子都要大一圈,屋檐下堆着几桶汽油,用一块破帆布盖着,上面落满了灰。
老八本人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确实没什么异常,听说他们要汽油,转身进屋提了两桶出来,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八百块一桶,两桶一千五百块。”
第188章 九幽台入口
还好几人带了现金,疤六掏出好几张红票子递过去。
老八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塞进裤兜里,帮他们把汽油桶搬到越野车停放的吊脚楼门口。
加油的时候猴子手都在抖,汽油洒了一地,被疤六踹了一脚才稳住。
疤六发动车子的时候,清玄子走到车窗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祠堂飞檐下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