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老太太推了两下就收下了,揣进靛蓝布衫的内袋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老八还没回来,估计是在山上采药的屋子里过夜了。”老太太把空了的竹篮挎在胳膊上,“他那人胆子大,下雨天也敢往深山里钻,你们别急,等明天他回来了,汽油就有了。”
疤六道了声谢,把人送到门口。
老太太撑开油纸伞走进雨里,佝偻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猴子坐在条凳上百无聊赖地抠压缩饼干的包装袋,铁柱靠着墙闭眼假寐,清玄子依旧坐在那把竹椅上,面前的粗陶茶杯里茶汤已经续了三泡,颜色淡了,他也没换新茶叶。
沈星然站在门口看雨。
山里的雨和城里不一样,下起来没完没了,雨丝又密又细,打在青石板上不溅水花,只是把整条村道泡成了一条灰蒙蒙的河。
魏老板从竹椅上站起来,说去趟茅房。
谁也没在意。
直到一刻钟后,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疤六第一个冲出去。
魏老板跪在茅房门口的青石板上,雨水把他浑身浇透了,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水渍。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滩呕吐物。
疤六跑过去的脚步在半路猛地停住了。
那滩呕吐物在动。
雨水冲开了表面的食物残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攒动的白色小点。那些东西在动,每一个都有芝麻粒那么大,乳白色的身体在雨水中蠕动、蜷缩、翻滚,顺着雨水往低处爬。
活的蛆虫。
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那滩呕吐物像是一块活物,在雨里不停地翻涌。
疤六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差点跟着吐出来。
猴子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劈了叉,连滚带爬地往后窜了三四步,后腰撞上门框都没喊疼,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铁柱的脸白了一层,手里下意识攥紧了撬棍,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魏老板又呕了一声,这一次吐出来的东西更多,雨水冲散了表层,又是一片白花花的蛆虫从他嘴里涌出来,有些还在蠕动,有些已经不动了,混着胃液和雨水淌了一地。
“救……救我……”魏老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清玄子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雨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见了一件早在预料之中的事。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干枯的树枝,蹲下身,用树枝拨开那滩呕吐物里的几颗苞谷饼碎渣。
碎渣在雨水里泡了片刻之后,表面的焦黄色褪去,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密密麻麻的蝇卵壳,空的居多,但还有少数没有孵化的,紧紧粘在食物残渣上。
猴子当场就吐了。
清玄子扔掉树枝,站起身来,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障眼法而已,这村子里的东西,你们吃进去的是什么,吐出来的就是什么。”
魏老板听完这句话,又干呕了一阵,但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只能吐出几口黄绿色的胆汁。
他撑着青石板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我不待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这地方我不待了,现在就走,立刻走。”
疤六跟铁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也想走,但越野车一滴油都没了,外面大雨封山,走又能走到哪去。
魏老板不等他们回应,转身就朝村口的方向跑。他的步伐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整条裤腿。
疤六骂了一声,示意铁柱跟上去,别让他出事。
魏老板跑了十分钟,又跑回了原地。
他站在那座吊脚楼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呼出的白气在雨幕里散得很快。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那座吊脚楼门口的水缸、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歪了半边的竹篱笆,和他十分钟前离开的那栋楼一模一样。
他不信邪,重新选了一个方向,沿着村道朝祠堂的方向跑。
五分钟后他回到了同一座吊脚楼前。
再换方向跑,往山上跑,往村后面的竹林里钻,往任何一条看起来能通向外面的小路跑,每次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他都会在某个拐角处重新看见那扇歪了半边的竹篱笆,看见屋檐下那串被雨打湿的干辣椒。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吊脚楼还是那些吊脚楼,连路边那只花猫蹲的位置都没变过。
他跑不动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下巴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见村道上走过一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就是之前跟猴子称兄道弟的那个,便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出村的路怎么走!”
中年汉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出的怪,没有困惑,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魏老板又去拦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抱着娃娃往旁边闪了一步,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绕开他走了。怀里的娃娃在橡皮人怀里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乳牙,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个抽旱烟的老汉蹲在祠堂的石阶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只是拿那双被烟熏得浑浊的眼睛,远远地望着他。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雨打散,他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让魏老板后脊发凉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跟他说话。村里人仿佛全部得了一种怪病,对外来人的恐惧和慌张视若无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注视着他,像注视一只在捕鼠夹上挣扎的老鼠。
魏老板的腿彻底软了。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吊脚楼的木门,闯进堂屋,浑身滴着水,嘴唇哆嗦得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出不去……怎么走都出不去……这村子是活的,它不放我走……”
疤六、猴子、铁柱都在堂屋里,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猴子又怕又气,压着嗓子说:“你吃了那些东西……”
“我怎么知道!”魏老板吼了一声,声音破得不像样子,“我他妈怎么知道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扶着桌子坐下来,手指抖得连茶杯都端不起来。
沈星然默默地倒了一杯清玄子泡的凉茶,推到他面前。魏老板看了一眼茶水,又看了一眼清玄子,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真正的恐惧和求助。
“道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清玄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这里是个鬼村。”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老道士放下茶杯,目光在疤六、猴子、铁柱和魏老板的脸上一一扫过,那双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坦然。
“千年前,九幽台曾是一座繁华的城池,后来遭了一场大劫。全城上下数千口人,一夜之间死绝,怨气聚而不散,化作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村子。你们看到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早已不是活人,但他们自己不知道,还日复一日地过着生前最后一天的日子做饭、下地、抱孩子、抽旱烟。他们不是鬼,是执念,是整座城的亡魂凝聚出来的记忆。”
老道士顿了一下,看向魏老板:“这种怨气凝成的东西最怕生人靠近,可一旦生人破了它的界限,就会越陷越深,直到再也走不出去。”
魏老板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疤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哑着嗓子问:“道长,您说您帮我们走,怎么走?”
第185章 他不属于这个时间线上的人
清玄子从袖中摸出几张黄纸符,放在桌面上。
“贫道可以给你们每人一张引路符,贴在身上,闭上眼睛跟着符纸走,它会带你们穿过怨气的边界,回到来时的山路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却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片刻。
“你们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但永远不能再回来,不能再找九幽台,否则那些生魂不会放过你们。”
疤六看着桌上那几张泛黄的符,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魏老板,又看了看猴子和铁柱。猴子的腿还在抖,铁柱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魏老板惨白着脸一言不发。
疤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只是九幽台城郊村落就有金丝楠木的柱子,还有那千年古墓的传闻、他们车上带的工具和炸药,够把整个祠堂翻一遍。
他们这帮人干了十几年的活儿,哪一次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富贵险中求,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要不是冲着这笔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谁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伸手拿起一张引路符,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道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疤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笑来,“不过这雨下得太大,山路不好走,万一摔下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等雨停了再说。”
清玄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汇成了小溪,裹着落叶和泥沙朝低处奔涌而去。
祠堂飞檐下挂着的铜铃在风雨中轻轻晃动着,发出的声响被雨声盖住,没有一个人听见。
*
沈星然深陷噩梦当中,一缕黑影爬上他的身体,獠牙暴露,即将要咬到他雪白脆弱的脖颈。
“啪”
一声轻微响动,恶鬼突然被撕裂成碎片,沈星然挣扎着睁开双眼,眸色一片暗沉。
他又做起了那个噩梦,梦里面那团黑色的身影一直抓住他,不让他走,恐怖的声音却告诉他,他不属于这个时间线上的人,必须要走。
眼下,沈星然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水从头顶落在他的脸颊上,他好奇地抬起头,正对上一个黑漆麻乌断猪头的视线。
沈星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东西就悬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
它的皮肤呈现出溺水尸体才有的灰白色,肿胀发皱,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腐肉和白森森的骨茬。
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看才看清那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在腐肉里钻进钻出。
猪头的嘴角向两侧咧开,一直裂到耳根的位置,嘴唇翻开,露出的不是猪牙,是两排人的牙齿,每一颗都被磨成了尖利的锥形,像深海里某种鱼的嘴。
一根灰黑色的长舌从齿缝间垂下来,舌尖分了两道叉,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腥臭的涎水。
那滴落到他脸上的,就是这东西的口水。
猪头没有眼睛,但沈星然知道它在看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脊椎最底部一路爬上来,像有人拿冰块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上滑。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然后它猛张开了那张裂到耳根的嘴,两排人齿朝着沈星然的脸咬下来。
第186章 被脏东西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