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疤六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彻底压到了红线以下,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牛临死前的喘息。
“妈的,油是真的没了。”他骂了一声,看向魏老板。
魏老板把脚从车里收回来,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老太太和祠堂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雨天路滑,在这里避避雨吧。”
他这话是对疤六说的,但目光看的是清玄子。
清玄子终于开口了,“也行,总是绕不开的。”
老道士把粗陶茶壶拎在手里,推开车门,灰布道袍的下摆瞬间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片。
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看祠堂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对沈星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沈星然听得分明,“雨停之前,不要吃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东西。”
沈星然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下了车,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衣领,他把箱子从后座拎出来,感觉到箱子里那叠符纸隔着皮革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村子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撑着油纸伞的、披着蓑衣的、顶着竹筛子的,在雨幕里朝他们围过来。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祠堂飞檐下挂着的铜铃。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走到沈星然面前,把伞往他头顶倾了倾,怀里的娃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沈星然看着那只小手,想起了豆豆。
他的喉咙微微发紧,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说了声谢谢,没有接那把伞。
*
苗疆。
断归毅一把抓住小胖崽的肉手肉爪,看他偷偷捏着一只恶魂的魂体玩,眉头紧紧皱起,低喃道:“原来还遗传了我的体质吗……”
生魂离,非生死,三界外
恶鬼与人结合,要么生出恶鬼,要么活人,要么活死人,怎么会不在人界也不在鬼界,甚至超脱生死之间。
可这绝不可能,除非沈星然也是……活死人。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呀呀呀呀呀呀?”小奶娃不知道,小奶娃咬着小胖手,只觉得这些小黑雾好好玩。
而且这里还好多这种小玩意。
*
清玄子朝村里走去。
老道士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瘦削,灰布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像踩在看不见的实地上的。
沈星然拎着箱子跟上去,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蔓延。
身后,魏老板招呼疤六把车停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猴子已经跟那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称兄道弟聊上了,铁柱扛着撬棍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石碾子上,竖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被雨幕吞没。
“这地方好像有点古怪……”疤六警惕心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汽车没油了,又下大雨,他们不得不进来躲避。
魏老板是最后一个跟上队伍的。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栋吊脚楼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檐柱的包浆、窗棂的雕工、门槛的磨损程度,这些外行一眼扫过去的东西,在他眼里全是信息。
檐柱用是普通的杉木,窗棂的雕花是民国以后的手艺,门槛磨损不算深,说明这些房子的实际年头并不久。
但祠堂不一样。
魏老板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钉住了。
那扇朱漆大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睛的,是大门两侧那两根柱子。
柱子表面被一层灰黑色的污垢覆盖着,像是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出来的烟渍,一般的木头熏上几百年早就该朽了,但这两根柱子不同。
烟渍最薄的地方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泽,在雨幕里泛着一种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呈现出的丝绸般的光泽。
魏老板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做古玩生意二十年,经手的金丝楠木料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根柱子粗,他下意识往祠堂门口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摸,指尖还没碰到柱子表面,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转过头。
清玄子站在雨里,灰布道袍已经湿透了大半,贴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老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内门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雨真大:“魏施主,有些东西看得见摸不得。”
第183章 金丝楠木作祠堂
魏老板推了推眼镜,手已经恢复了稳定。“道长说笑了,我就是看看。”
清玄子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贫道方才跟几位施主说过的话,魏施主大约没听进去,这村子里的东西,最好不要碰,也不要吃,雨一停我们就走。”
“听见了听见了。”魏老板笑着应了两声,转过身往回走,眼角的余光又往那两根柱子扫了一眼。
即便是被烟渍和污垢覆盖着,那种暗金色的光泽依然能穿透最细微的缝隙透出来。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值钱的一件东西,是一对金丝楠木桩子,不过巴掌长,拍出了七位数的价,那两根柱子随便一根锯下来,够他吃八辈子。
老太太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是村道中段一栋空置的吊脚楼,楼下是灶房和堂屋,楼上有两间房,木板搭的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每走一步都有灰尘从头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
铁柱上去转了一圈就下来了,理由是天花板太矮,他站不直。
疤六把车停在吊脚楼的屋檐下,从后备箱里翻出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分给众人。
猴子接过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压缩饼干”,但还是撕开包装啃了起来。
魏老板没接,说不饿,在堂屋里找了一张竹椅坐下,目光一直透过敞开的门往祠堂的方向瞟。
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祠堂门口那两根柱子在雨幕里若隐若现,暗金色的光泽反而比晴天时更加清晰。
沈星然坐在堂屋另一头的条凳上,拿毛巾擦头发上的雨水,他的箱子放在脚边,清玄子坐在他旁边,把粗陶茶壶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茶叶,自顾自地泡起茶来。
沈星然压低声音问:“道长,这座祠堂不对劲?”
清玄子往茶杯里注入热水,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碧绿的茶汤里浮起一缕极淡的白雾。
“你看那两根柱子。”老道士把茶杯推到沈星然面前,“金丝楠木,千年不腐,虫蚁不蛀,放在这种潮湿的山谷里,别说几百年,就是上千年也不会朽烂但你觉得什么样的祠堂,会用金丝楠木做檐柱?”
沈星然沉默不语。
老道士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看向祠堂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沈星然能听见:“这里是个鬼村,生人进,装死人。”
沈星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汤晃了一下。
清玄子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院子里的雨声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吊脚楼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下面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几位远道来的客人,村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做了几道家常菜,来吃点暖暖身子。”老太太把竹篮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掀开蓝印花布。
篮子里是几碟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酸菜炖豆腐,一碟炒鸡蛋,还有一摞热腾腾的苞谷饼。
腊肉的肥肉部分被炒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蒜薹碧绿脆嫩,苞谷饼是现烙的,表面带着焦黄的印子,玉米面的甜香混着腊肉的咸香,顺着热气扩散开来。
猴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啃了一整天的压缩饼干,嘴里淡出鸟来,现在闻到真正的饭菜香味,肚子应景地发出一声巨响。
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的压缩饼干再也咬不下去了。
疤六还好,撑得住,但目光也不自觉地在腊肉上多停了两秒。
清玄子连眼皮都没抬。
沈星然放下茶杯,客气地说:“多谢阿婆,我们带了干粮,不麻烦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把菜碟一盘一盘地从篮子里端出来,摆在方桌上。“这有什么麻烦的,来者是客,总不能让客人饿肚子,都是自己家种的菜、自己家养的猪,比外头那些东西干净。”
“阿婆,这鸡蛋看起来真不赖。”猴子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拿筷子。
疤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急什么,没规矩。”
疤六转过头,脸上堆起笑,对老太太说:“阿婆,我们这些跑长途的有个规矩,车上的干粮不吃完不能动别的东西,不然不吉利。您这一桌子菜看着是真香,但我们得先把压缩饼干解决了,不然回去老板要骂我们糟蹋粮食,以后再来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
铁柱愣了一下,他跟着疤六干了三年,从来没听说过这条规矩,但他不傻,看到疤六后背上那只手悄悄打了个手势,那是在暗示所有人不要乱动。
他默默地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对,老板管得严。”
猴子捂着后脑勺看了看疤六,又看了看那些冒热气的菜,咽了口唾沫,把筷子放下了。
只有魏老板没有表态。
他从竹椅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方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几碟菜,腊肉炒蒜薹,酸菜炖豆腐,炒鸡蛋,苞谷饼,每一样都冒着热气,每一样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伸出手,拿起一张苞谷饼。饼还是烫的,玉米面的甜香扑面而来。
疤六的脸色变了,“老魏。”
第184章 这里是鬼村
“人家阿婆好心好意做的饭,你们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像什么话。”魏老板咬了一口苞谷饼,嚼了嚼,转头对老太太露出一个笑容,“阿婆手艺真好,这饼烙得地道。”
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还是这位老板识货,来来来,坐下吃,别站着。”
她搬来一张竹椅,魏老板道了声谢,坐下来又夹了一筷子腊肉炒蒜薹。腊肉的咸香和蒜薹的清香在口腔里化开,味道确实不错。
清玄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老人看着魏老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被鬼怪的欲望迷了眼睛,怕是再难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这鬼村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到天黑也没有停下。
疤六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递给老太太,算是借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