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3个月前 作者: 爱吃炒年糕的栗子
疤六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来,骂了一声脏话,把已经伸进车里的半条腿收了回来。
“妈的,吓死老子了。”
魏老板扶正眼镜,上下打量沈星然,又看向他身后不紧不慢跟上来的清玄子。老道士那身灰布道袍和手里拎着的粗陶茶壶,让魏老板的眼神变了几变。
“你们是什么人?大清早的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沈星然还没开口,清玄子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扫了一眼越野车的轮胎印车子在原地兜了一个规整的圆弧,印子叠了好几层,明显是反复经过同一个地方。
“鬼打墙。”老道士把茶壶放在车头上,撩起眼皮看了疤六一眼,“你们在这里转了一夜,少说转了七八圈。”
疤六和魏老板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能破?”疤六问。
清玄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茶壶抿了一口,茶汤早就凉透了,他倒也不嫌弃。
“贫道会一点。”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魏老板上前一步,脸上堆出几分笑来,但眼底的戒备一点没少:“道长怎么称呼?这荒山野岭的,你们二位这是要进九幽台?”
“找人。”沈星然把话接过来,不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我们也被司机扔在半路了,走了快半个小时才遇到你们。汽油快没了吧?咱们也算同路,搭个车,我道长帮你们破鬼打墙,怎么样?”
毕竟虽然才3公里,但这山路难走,靠腿得五六个小时……
疤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了看魏老板。魏老板的目光在沈星然和清玄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清玄子脸上。
“道长真有本事破这鬼打墙?”
清玄子把茶壶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
那符的纸质泛黄发脆,边角都有些毛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符,也不见念什么咒,只是朝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轻轻一贴。
符贴上玻璃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热浪从车头向四周荡开,仿佛一种近乎于夏日柏油路面上热空气蒸腾时的扭曲感,围绕在四周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往后退出两三丈远。
四个人同时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忽然轻了。
疤六张了张嘴,看向清玄子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这是盗墓贼遇到真本事时那种掺杂着忌惮和算计的审视。
“上车。”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方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碍谁的事。”
沈星然拉开车门,让清玄子先上了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
猴子挤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铁柱,后座四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疤六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闷响,油表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
“往前开。”清玄子坐在中间,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疤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踩下油门。
越野车碾过碎石,朝雾气深处驶去。
第181章 找你爸爸去
断归毅醒来的时候,房间静悄悄的,一缕黑雾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在他耳边低语。
男人的脸色微变。
“呀呀呀呀?”
小奶娃也起床了,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栏杆站起来,黑溜溜的葡萄眼睛提溜着到处看,却没有看见漂亮两脚兽的身影。
“走吧,去找你爹爹。”断归毅把婴儿床里面的小胖崽抱了起来,难得亲了亲这小家伙的脸蛋,仔细看……豆豆的眉眼还是有一点沈星然的影子。
“长得真丑,为什么不遗传然然,然然才是最好看的。”
豆豆听不懂,但豆豆很无语。
*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七拐八拐,疤六的方向盘打得飞快,车灯在浓雾里劈出两条浑浊的光柱,照亮前方不过三五米的路面。
沈星然坐在后座中间,清玄子闭着眼靠在他左边,呼吸绵长得像是睡着了。
右边是铁柱,膀大腰圆的汉子把他挤得几乎贴到老道士身上,猴子的膝盖顶着他的箱子,每一次转弯都往他腿上撞一下。
魏老板坐在副驾驶,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一直盯着挡风玻璃上那张泛黄的符。
符在雾气里微微发着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每次光芒黯淡下去的时候,前方的雾气就会往后退开一截,露出新的路面。
“道长这东西是真厉害。”疤六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这符是哪一派的?茅山还是龙虎山?”
清玄子没睁眼,像是没听见。
疤六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哼了一声继续开车。
一个小时后,猴子最先察觉不对。
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眯着眼睛往外面看了半天,忽然叫起来:“疤哥,这地方不对啊!”
“又怎么了?”
“地图上”猴子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导航一片空白,他翻出离线地图放大再放大,“这地方根本没有村子!你看,九幽台标注的是荒废古村,几十年没人住了,可前面那片……”
所有人都往车窗外看去。
雾气正在散去,晨光从山脊后面透过来,照亮了前方山谷里的一片建筑。
那是一个村子,规模不算小,青石板铺的村道,两侧是木石结构的吊脚楼,鳞次栉比地沿着山坡往上叠,最上面是一座飞檐翘角的祠堂,黑瓦上长满了青苔。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村口的石碾子上蹲着一只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拎着竹篮从石碾子旁边走过,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
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山村。
疤六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邪了门了。”魏老板推了推眼镜,“地图上明明没有这个村子。”
“可能是地图没更新?”猴子不确定地说,“深山老林的,有些小村子没录入也正常。”
铁柱瓮声瓮气地说:“管它有没有录入,有人住就行,正好问问路。”
疤六没说话,把车停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
那只花猫被发动机的声音惊了一下,从石碾子上跳下来,翘着尾巴跑进巷子里不见了。
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们。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眼睛被松弛的眼皮遮了大半,只露出两条缝。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料子是手工织的土布,浆洗得发白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脸上露出一种山里人见到外来者时特有的表情好奇里带着几分警惕,热情里藏着几分审视。
“你们是……外地来的?”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猴子最先反应过来,看了看她有影子,才摇下车窗堆起笑脸:“阿婆,我们迷路了,村里面有没有汽油啊?我们车快没油了。”
他说着指了指越野车。
老太太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挡风玻璃的符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但沈星然注意到了。
因为清玄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老道士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老太太身上,然后又看向村道深处那些鳞次栉比的吊脚楼,看向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看向远处祠堂飞檐上蹲着的石兽。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和沈星然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有,但沈星然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下意识看向老太太脚下晨光从山脊的方向斜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他自己的、猴子的、疤六的,甚至连越野车的影子都清晰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老太太也有影子。
一道佝偻的、被晨光拉得变了形的影子,安静地躺在她的布鞋旁边。
有影子,就是活人,这是猴子刚才在雾里认定沈星然是人的逻辑。
但沈星然想起了清玄子在车上说过的话“怨气化形,九幽台几百年积下来的东西,活人在里面待久了,神魂会受不住。”
第182章 生魂离,非生死,三界外
他重新看向老太太脚下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在晨光里边缘应该是清晰的、锐利的,但这个老太太的影子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虚化,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出的一圈水痕。
不是活人的影子。
沈星然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时候村子里又走出来几个人。
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像是刚下过地,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站在吊脚楼的廊下朝这边张望,怀里的娃娃咬着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蹲在祠堂的石阶上,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每个人都有影子,但每个人的影子边缘都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虚化。
车里其他人没有多想,疤六和铁柱已经下了车,猴子正在跟老太太打听哪里有油可加。
魏老板站在车门口,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车里,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祠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贪婪。
沈星然正要开口,天忽然阴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晨光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山谷被笼进一种铅灰色的暗沉里,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一声闷雷从山脊后面滚过来,低沉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越野车的顶棚上,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打在吊脚楼的黑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那双被松弛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看向车里的每一个人。
“下雨了,山路不好走。”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们要不然进村避避雨吧,等雨停了再走。”
“我记得老八家之前买过小汽车,应该有汽油,一会我问问他们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