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宫的路上,某人半梦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熟稔。只是往后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但这一眼,戚寒舟记了很多年。


    应浮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许久,从他的模样中辨认出了什么,又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后抱着人,人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希望人能醒一会就好,可才过几日,他希望对方能清醒过来。


    一如往日。


    应浮昇被他抱在怀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营帐内迷蒙的烛火。隐隐灭灭里,像是透过这些看到了从前,前世他没熬过的那个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现在面前,重生数年,有句自前世都没问出的话,他终于问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戚寒舟把人抱紧了几分,良久后给了他一个答案:“除尽暗党,天下太平……最后去找你。”


    应浮昇愣着了,“说少了。”


    他声若细蚊:“你还要带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颈侧,低声应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兴许是没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听到了身边的呼唤,应浮昇反复起烧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日营帐外,闻声的将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段时间来来去去,有军医说太子可能撑不下去了,都有将士反驳。带着他们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些时日病情的反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底,但每个人都不敢说。


    直至彻底退烧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退烧的消息被朝廷军打碎塞进密报,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还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后吴老走出药房营帐时,被一众将士兴奋地抬起来,险些把一老头颠出病来,可那满营的喜悦是盖不住的。


    刚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记得病中说过多少荒唐话,先是清醒地问了近日事宜,听完翁严清的禀告,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再醒来,说饿了,喝了半碗粥。


    应浮昇还下不了床榻,病后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久烧后密密麻麻的疼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时间稍微久了,他这次清醒后缓了很久,旁人说话时他要过半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事都要人贴身照顾。


    西蜀还有一堆琐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这活轮不到大夫们。


    白日这活是颂安的,到了晚间,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间通着凉风。


    门口的轻衣卫站得笔直,见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来。


    “交给我吧。”戚寒舟道。


    话毕一步迈入营间,帷幕缓缓落下。


    第155章


    营帐里,病过后的人还在休息,他每次大病过后就要睡很长时间,先前情况特殊没能多睡,退烧后得知南境大胜,他每次喝完药一沾枕头,没半会就睡过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间他回来时,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戚寒舟走近,轻手拿起他放在旁的杂书。


    应浮昇很爱看杂书,病中不让他劳神,颂安就不知从哪给他翻来的民间杂书,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药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间志怪……戚寒舟将书收走放在旁,伸手试探他的额间温度,确定没反复烧起来,见他额发凌乱,忍不住拨开他那两缕发丝。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从未有这般感觉,每日忙碌过后回营,营帐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温柔乡流连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后睡眠比病中安稳,戚寒舟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没见他因梦魇辗转反侧。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应该能安安稳稳养身体。


    “上来。”


    床榻上的人眼都没睁开,只是轻声呢喃两句。


    戚寒舟见人从被褥里伸出手,够到他手腕后便轻轻地拽人,那力气根本拉不动人,但他每次拽这么一两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愿地上榻,然后将人揽在怀中休憩。


    营帐另一处的卧榻无人问津,随意散放着戚寒舟的佩剑与外衣,戚寒舟把灯吹灭了,应浮昇靠过来贴着他的脖颈,病中的时候他会拒绝戚寒舟的靠近,那会怕疫病传染,什么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绝对强硬的戚寒舟而言并无作用,到最后挣扎累了就在人怀里睡着了。


    身子弱的人不觉得哪有不对,肆无忌惮地四处点火,哪里舒服便窝在哪,应浮昇尤其喜欢将额头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后额间容易抽痛,额头抵着能缓解疼痛,以前喜欢让戚寒舟捂着他的头,后来就变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会伸手顺着他的背。


    安抚动作像是能驱散迷离间的魑魅魍魉,驱除那些不该有的晦气,应浮昇每次都感觉很舒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仰头去,得来对方称心如意的亲吻。


    几次之后,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每次都顺着他来,应浮昇舒心之后,也发现戚寒舟喜欢吻他的耳朵,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最后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应浮昇的身体不合适。


    只是难免惹火,彼此间的热意,在碰触中隐没在熄灭烛火后的余香里,碎在茫茫夜色间。


    ……


    身负重任的褚太医远赴千里赶到江城营帐,刚到时都以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赶路连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赶到江城营间,面对着那群起早练兵的武夫们,他更是半步没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营帐走。


    “太医,这边请。”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听闻病得很重,这耽搁不得啊!”


    守夜后的营帐外,轻衣卫们眼睛熬红,刚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一灵活的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他们,两个轻衣卫伸手还没拦住,被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愣头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医,错过了的时机。


    褚太医已经掀开了营帐。


    晚来一步的叶玄九两眼一黑,褚太医掀开营帐迎面就是一股药气,瞥见远处身影刚想来个大礼,“老臣来迟了,殿下——”


    话未说完,就看到戚寒舟站在跟前,他不由刹住脚步,瞥见面前一身便装的戚寒舟,其姿态尚未收敛,衣着上有几分凌乱,佩剑还放在榻上。他如常地理好腕扣,拎起佩剑,面对投来眼神的褚太医。


    “指挥使也在啊。”褚太医改口。


    戚寒舟微微颔首,褚太医尚未说几句寒暄的话,便听到里帐传来咳嗽声,随后太子的声音传来,这才让褚太医想到要事,忙拎着医箱就往里赶。


    一大清早,褚太医的到来,让药房吴老跟陈姑娘也赶过来。


    到时,褚太医刚开始给太子殿下掌脉了,太子殿下似乎刚睡醒,倚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听褚太医问诊。


    刚搭上脉,他的视线就忍不住瞥向太子,望闻问切,一望就看到太子脖颈间冒起的红点。太子皮肤本就白皙,面相易看,脖颈处那点红微妙地出现在那,突兀得有些过分明显,让身经百战的褚太医一下就别不开神。


    半晌,褚太医感慨一句:“你们这江城的蚊虫可真多。”


    陈姑娘:“……”


    吴老皱眉,暗道胡说八道,哪来的蚊虫,半只蚊子都进不了殿下的帐!只是他顺着看去时,突然间就失了语。


    全天下最擅长调理身体的人,一是梁州老军医吴老,二是京城名医褚太医,再加上一位能祛百毒的陈姑娘,三大名医坐镇,最后却被太子殿下脖颈间那点红,分走了神。


    “如何?”应浮昇。


    褚太医:“老臣再看看。”


    应浮昇看着太医,也没说话。


    掌脉的过程突然间变得漫长,直至后面三位大夫出去会谈,对上营帐外瞪着好奇眼神的轻衣卫,三位大夫转头去了药帐。


    戚寒舟与太子殿下关系好,那是江城军营都知道的事,更别提京城还下过命令,让锦衣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因此戚寒舟守夜的事情,在军营并非秘密。可当有层关系没有收敛亦或者过分之后,瞒不过在深宫多年的褚太医。


    吴老瞥了眼褚太医:“大惊小怪。”


    在他们南境,契兄弟是常有的事情。


    两人负责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戚寒舟跟太子那点事,瞒不过他们。可这误打误撞的褚太医,像是突然间撬开这层秘密的关口,褚太医天人交战半天,最后道:“鲁莽,老夫实在鲁莽!”


    “您只是太医。”陈姑娘提醒。


    “殿下的脉象……”褚太医欲言又止:“这次伤了根基。”


    脉弱无力,那是后继无力之症。


    在药房会谈许久,褚太医午间送药过去时,眼神已经不往他脖颈瞄了。只是他刚放下药,太子便在旁问起。


    “我身体如何了?”应浮昇问。


    吴老跟陈姑娘,以及他身边的人都喜欢挑好话说。


    褚太医不一样,一旦问了,便会如实说。


    褚太医简单说了脉象,而后略有踌躇,还是道:“只是……”


    应浮昇:“但言无妨。”


    “只是殿下身体根基如此反复,少年沉疴多年,再接连大病,此等消耗长久以来,老臣怕往后怕是会子嗣艰难。”褚太医压低声音,有些事脉象看出来,便只能如实禀告:“不瞒您说,这次过来,朝中已有提议太子婚配一事……”


    这次南境大捷,太子殿下的声望已起,朝中皇帝的态度更表明对东宫满意。朝中那群重臣世家,谁没几个眼尖的,几日见皇帝没否之意,已经在提为东宫添人的准备。论年纪,朝中许多皇子早有婚配,太子少年时情况特殊,这些年更是常务繁忙,太后没提,朝间也没多少人提。


    宁家早废了,太子身后是萧家,其后更有无数文臣支持。


    可再巩固的关系,哪有联姻之盟来得坚固,提此事者不少。


    这次褚太医来,除了太子身体安康一事,还有替太后传话。


    若应浮昇无意,太后便为他挡上一二,若有意,属意哪家闺秀,太后替他参详。


    可这些话,在对上太子之后,便成了难言之隐。


    “婚配的事,替我回绝祖母,我并无此意。再言脉象一事,无论结果,在父皇那边如实禀告。”应浮昇说道。


    褚太医一惊,这可如何是好!


    皇储已定,子孙便是大渊应氏的延续,自古朝间此事都至关重要。若子嗣一事被朝中他人提及,可能会沦为其他党争攻讦的点。褚太医是一大夫,可他切切实实看到这些年大渊的变化,从京城到江南,再到如今西蜀,太子殿下种种举措带来的是民间太平。


    如此储君,继任大统,那是大渊之福。


    若是因为子嗣……褚太医还想再说,抬眼时却看到太子眼中的锐光,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只好休止,“老臣明白了。”


    褚太医一走,翁严清从侧帐走出。


    白日里戚寒舟不在,翁严清会带来南境其余消息,褚太医的话太子没让他回避,便是要他听进去。戚少将军与殿下的关系,自始发以来,殿下没想过瞒着其他人,可戚少将军毕竟是男子,更是戚家人,此等关系再无芥蒂,也难见大统。


    翁严清道:“殿下所想,严清明白。”


    应浮昇自幼被困宫墙时便知道,有些东西,只有站到足够的高位才能得到。子嗣与他而言并无所谓,流着应氏血脉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百年之后从旁系过继,有的是人选。


    但隐瞒身体之故,在如此时局,便是对皇帝的欺骗。


    于利不合适,如今境地,他从不需要去说服朝臣,他需要的是帝王的信任。


    这件事被朝中政党攻讦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便要牢牢地在手中。


    坐上帝王之位凭的是后续子嗣吗?


    并非,凭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这广袤的天下,也想要戚寒舟。


    应浮昇知道,贪心,便要有与之相匹的能力。


    营帐外,戚寒舟未掀开营帐,他自幼五感异于常人,营帐内那点声音瞒不过他。他看向远处赶往药房的褚太医,余光落在营帐间隙里偷摸摸与翁严清商议要事的人,微垂的目光下掩去其他情愫。


    “太医刚说完事,少将军不进去吗?”叶玄七问。


    叶玄九忙给使眼色,这些年来他越发看不懂少将军,也正是如此,他隐隐在少将军身上看到年轻时戚将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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