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可戚寒舟不想让他再殚精竭虑,每多走一步,他便一日不安眠。
戚寒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揽住他的身体时,昏迷中的人无知无觉,任由他拥抱抚慰。戚寒舟去摸他的额间,安抚他平日不适的地方,轻轻地揉缓,试图让他在睡梦中安稳些,试图让病痛离他远一些。
戚寒舟用自己的体温缓解他那灼热的温度,旁边的水盆换了许多,昏迷中的人毫无防备,唯独呼吸时的灼热,才能感受到他煎熬。他恨不得疫病发生在他身上,恨不得替他承担一切,换他康健余生。
戚寒舟知道他在强撑,可说了数次莫要冒险。
在芸芸众生前,他总会选择走到那一步。
应浮昇的野心在天下众生,戚寒舟的志向也在大渊疆土,彼此都知道,乱世时局,从不是言说儿女情长,亦或者顾及彼此的时候。
可情到深处,戚寒舟抑制不住。
说好共白首,谁都不能食言。
第154章
江南捷报的消息接连传来,陈老将军力压岑安侯,将序州尽数夺回,江南叛军的大势已去。江陵外,王观致关闸应对连绵大雨带来的水流,陆将军与江陵守军会合,至此西蜀到江南防守一线已然筑成。
梁州方向,西蜀北部百姓及流民安置妥当,几个州县已经在东宫带来的文官治理下,渐渐恢复往日状况,部分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土,在西蜀的土地上收到余年的馈赠。
南境腹地的夏秋收成,顺着朝廷与江南组建的运粮道,正缓缓撑起战乱后的南境各地。
京城,各地的捷报化作稳固的南境,给朝廷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禀陛下,陈老将军已经夺回宁江河畔,官船恢复通行。”
“禀陛下,南境收成已然支援西蜀,三州的粮正通过漕运转运到京城。”
南境很久没有大丰收的时候了,雪灾与水灾,让曾富庶的江南接连陷入粮荒,全靠北境接济。可几年前太子下南境,从修筑堤坝到清洗江南的官场,南境腹地今年才迎来真正的收成。
大渊经历过数次战争,从先帝建朝,到皇帝征战,战时劳民伤财,耗费国力。没人比他们清楚,此番战争真正的捷报不止是各地分军胜利的消息,还有战后依旧稳固的南境。朝中百官这才明了,这才是太子当初捍守南境,硬撑南境叛军想要的结果。
战时最怕缺粮草,连番的赈灾与战争,如今南境的收成才可贵。
现如今南境几年才等来的收成,属于南境这片土地,也属于整个大渊。
御下百官们接连禀告,东宫的功绩展现在所有人的眼中。此番南境的捷报同时也给朝臣们带来结果,经此事后,东宫在南境在朝廷的今非昔比,太子已非刚入东宫时的模样,南境的民生根基将会给他带来最好的助力。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态度,太子如今的功绩,万众瞩目。
可皇帝还在位,如今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朝间,皇帝赏赐东宫,吩咐六部照旧应对南境情况。
南境稳固了,但北境的战争还在继续。
孟晋源等几位重臣被皇帝留下,乾清宫内,氛围与朝间全然不同。
皇帝低声咳了咳,引得旁边的孟晋源急忙上前,他摆手示意对方莫要担忧。他将另一封密保递给孟晋源,密保上所写太子殚精竭虑卧病在床,短短几句已然交代了南境这数月来种种筹谋的缘由,孟晋源知道,这些事情皇帝都看在眼里。
“小六这孩子,替朕了却一桩心事。”皇帝看向乾清宫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图,南境不知何时已被撤下,只剩下一张辽阔的北境,那是他打下来的北境,给大渊北境带来了八年的太平。
“陛下,保重龙体。”孟晋源道。
朝间人人说太子功绩天下扬名,有人忧虑帝心,有人追随东宫。
皇帝的态度一直以来是各位重臣揣测的目标,孟晋源随皇帝多年,从推东宫出来那一刻,他知道皇帝对帝子的猜疑已经减缓了,或许是大渊国运,或许是太子的赤子之心,从立东宫开始,南境的交付,其间全是帝王的看重。
那是对未来君主的培养,为君者,当立于万民之中。
“褚太医即日起行南下,”皇帝看向北境疆域,“暗党贼心不死,南境若平,北境就会殊死反扑。”
乾清宫外,紧盯着宫城的眼线四散去,萧砚走到宫城外,宫道即将起行往护国寺的马车停着,似乎正在等着他。
他路过时停下,车帘掀开时,他递去了西蜀的密报。
只是短暂接触,彼此分开。
马车间,徐皇后展开密信,徐家倾覆后她所保下的徐党中人,有的去了西蜀,有的去了江南,彼时军饷案波及到地域,徐阁老当年留在徐家的密信,成为她暗中驱使的筹码。而这些筹码,都察院萧砚看得一清二楚,在察觉她动向后,主动寻求合作。
萧砚替她掩盖行径,而她的棋要供都察院用。
此番西蜀,折损暗棋十余数,压下了西蜀一场风波。
在密信之余,还藏着一小封私信,那是关于应浮昇的消息。
“娘娘?”宫女轻声问。
生病两个字,像是堵在徐皇后心中的孽债,仿佛过往徐家种种余债,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付诸因果,可这些明明与他无关,上天对她的孩子太过不公。
一次接一次,她知她儿心在天下,有些事非她所能及,也非她所能劝阻的。
“还不够。”徐皇后喃喃道。
暗党一日不灭,一切就永远结束不了。
……
江城帅帐营间,灯灭了又亮,营里的军医与两位神医大夫,谁也没放下心来。
“夜里烧起得厉害,少将军换了好几盆水擦身才勉强稳住体温。”颂安说话时低着头,他守在营帐外,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转达,与他同守的还有军医。
有个军医说道:“凶险啊……这情况凶险啊!”
寻常人高烧几日都受不住,殿下这么烧下去,哪能好啊。
陈序秋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情况,太子殿下病情最凶险的是他十四岁那年中毒,但那时皆因毒物,在她擅长的领域,更有宫里大量的灵药供她调动。前线物资匮乏,哪怕都紧着给太子送来,可情况到底不一样。
哪怕这样,她也不觉得老天会如此不公,轻易夺走了他的性命。
“殿下吉人天相,有些话,莫要说。”她道。
梁州的老军医们知道本地山中什么药好用,听由两位大夫所说,便忙着上山去寻药。营中歇息的将士每日都要到营边来问一句,他们被大夫禁止入营,疫病本是大事,越少人接触越好,这件事他们连城中的百姓都只能瞒着,旁人问起说是寻常病,莫要担忧。
戚寒舟到江城两日,白日处理应浮昇未来得处理的公务,江南的、西蜀的,哪怕有翁严清在旁,他都感觉到这繁琐的公务劳神费力,但应浮昇能把这些理得井井有条。
歇息的时间就留在应浮昇的营帐里,他不惧疫病的接触,每日用药水给应浮昇擦身,烧总是反反复复,刚降下来没多久,很快就又升上去。
夜里等到大夫们都走了,守夜的人就是戚寒舟。
应浮昇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浓重的草药味让他稍微心清神明,“戚寒舟。”
他的声音哑到出不了声,可那点微弱的气音,还是让时刻警惕着的戚寒舟惊觉。坐在案前的人回过神来,忙快步走近,随后半蹲着与他视线齐平。
戚寒舟守在他这已有数日,难得有几分潦草。
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像是在分辨,又像是久病后没回过神。戚寒舟伸出手去摸他额间,没一会应浮昇主动将额间靠在他掌心里。
“我去喊大夫。”戚寒舟哄他。
应浮昇轻微地摇头,他缓了会道:“你近些。”
戚寒舟靠近一二,应浮昇伸手去摸他,胡茬有点刺手,发烧后的皮肤刺痛难耐,碰到胡茬时他忍不住收回手,又因着稀奇,忍不住多碰了几次。
“胜了吗?”他问。
戚寒舟压抑着声音:“胜了。”
应浮昇问:“江南呢?”
“应天府有锦王跟张无庸,江陵粮道是江陵府看着,今年的大雨没成问题,王观致的堤坝起作用了。”戚寒舟把事情掰碎了与他讲,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那粮草无碍了。”气音中带着一分松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应浮昇问话断断续续,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烧糊涂了,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了。戚寒舟想到彼时在江陵,他烧糊涂的时候,也在说过梦魇,当时错口说出的北境粮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消息传来后,那时他以为的梦魇之言,好似是一种未卜先知的警惕与忧虑。
“我病了,你别靠太近。”应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
戚寒舟听他此言,见人瑟缩要往后躲,他主动上前按住对方。应浮昇没反应过来时,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没有身份之间的芥蒂,他轻手将人抱在怀里,不有分说的态度将人禁锢在怀中,逃无可逃。
应浮昇惊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说了……”
戚寒舟靠着他,触碰到应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肉,早在西蜀掉没了。他抱着人,忍不住去亲他的鬓角,怀中人起初还想躲,到后面躲无可躲,只能任由他摆布。
应浮昇在病中感觉到有只狼在拱他,怎么都推不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矛盾地想要推开,又想要将人抱得更近,到后面他只能低声骂了几句。他不会骂人,最粗鄙的话也是说戚寒舟是狼,骂到最后还笑了,说戚寒舟的胡茬扎他。
“不赶我了?”
应浮昇说不赶了,靠着他累得睡着了。
沉稳呼吸再次传来,戚寒舟摸到他脖颈的细汗,用旁边温着的草药水给他擦身。
后半夜,他又断断续续醒了。
这次没有赶人,只是盯着戚寒舟,良久才问他:“怎么去北境那么久?”
“我去哪了?”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回过神来,又说:“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着吗?”
平南王活着,叶玄九带人重兵护送,才将人送到江城来。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发恶化,叶玄九用戚家军中秘药吊着口气,勉勉强强送回了江城。
他到的第一日,陈序秋就接手给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脉象就知道是久毒沉疴,应该是平南王府里时刻有人给他下毒又给予微量的解药,长久沉疴就会久病不起,失去解药缓解,不过半月就会撒手人寰。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这种脉象就知道该准备后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陈序秋,平南王的情况,与当年的应浮昇病理相似。
幕后暗党留着平南王,也做了后手,他们要的就是平南王离开王府后身死,坐实戚寒舟带兵围堵平南王府,火药炸山,围剿平南王驻军的境况。
在这一环中,平南王就必须死,且死得轰轰烈烈,引起西蜀民间公愤。所以叶玄九护送平南王离开时没避着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经由各地行脚大夫传来,再辅以前朝余孽与叛军的说辞,百姓没有被暗党的言论煽动。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这条命。
应浮昇知道这点,哪怕在病中,也忧虑平南王的境况。
说过话后,应浮昇又缓缓睡去。
戚寒舟不能说什么,只能抱着他,陪着人到天明,庆幸又平安度过一日。
吴老每日都要过来给他看诊,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说胡话了?”
“莫当真,昨日颂安过来,他还哄着让人出宫去,让人别回来。”吴老怕就怕应浮昇糊涂,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涂就过去了。颂安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应浮昇看着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了两句,说回来陪他是要掉脑袋的。
颂安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在应浮昇年幼无依的时候,他都是陪着对方度过。
他知道掉脑袋说的是什么事,殿下办过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无所依的时候,那足以让殿下从皇子跌落云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虚实,可对于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说话,那便是好转。疫病最怕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但凡人能醒着,能清醒一会,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处梦魇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当应浮昇迷迷糊糊中问他这次去北境怎么这么久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担心北境什么?”
应浮昇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