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应浮昇往外走几步,眼前暗影重重,他下意识地站定脚步。从昏睡中清醒后那种熟悉的感觉他记得,前世无数次陷入疯狂后清醒的模样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兜兜转转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与前世的轨迹再度重合了。


    最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最后意识浑噩,彻底分不清所有,成为一个疯子。


    真麻烦,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这个时候。


    回去后该与陈序秋商量,前世她能研制出缓解碎红子的药,应当也有缓解疯症的办法。应浮昇断断续续地想,思索着如何安排其余后事,戚家的事算是稳了,接下来就是西蜀那边……他强撑着身体往马车的方向走。


    刚到马车前时,他浑身顿乏,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一下扶住他将要倾倒的身体。应浮昇头也没抬,“满城的人都盯着我,你不该留在这。”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在御前说那番话?”戚寒舟目光微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人,今夜所有发生突然,从二皇子设局到轻衣卫急报,在他入宫前最后一刻他才收到模棱两可的消息。


    这其中每一环,走错一步,应浮昇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既然他能调轻衣卫下江南,有些事情他早有后手准备,而应浮昇今日在御前说这番话,能将戚家动向解释得当,可他呢,他有没有想过自己?若今天他没有抓到二皇子,若是今天二皇子府有其他异动,他为戚家辩解的这个局,说不定会置他于不利的位置。


    应浮昇察觉到对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抬头见到戚寒舟深邃的眼底,“你身后是戚家,是大渊的刀。”


    有些事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可他没办法将戚家置于不忠不义的地位,戚家是忠臣,但这一忠诚会随着他与戚寒舟合谋渐深,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我知道你有准备。”


    早赌,总比将来让戚寒舟陷于不忠不义的位置好。


    而且他不是赌赢了吗?


    况且这件事里,他知道戚家必然有后手,就如同刚才那封戚慎的密信,戚寒舟可能也有。因为如此,他更不能默许也不能理所应当,越是坦然,越会让他父皇认为他与戚寒舟的暗盟密切。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知道,戚家有自保之力,可他清醒那刻意识到自己昏睡数日,见到死士围着晏王府,暗党的手伸到面前,他忽然间想到前世戚家背负上造反的骂名。如果他是幕后之人,想要造反,那戚家必然是大患,他会不计后果地将戚家拉下水。


    “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吴老跟陈序秋未必能治好我,”应浮昇感觉自己还尚存理智,也察觉到这次的昏迷不对劲,就像是冥冥之中提醒他什么,“戚寒舟,我中毒很久了,我说不定哪天就疯了。”


    他要是疯了,暗党的脏水泼过来,所布之局来不及收尾,戚寒舟怎么办?


    应浮昇想握住戚寒舟这把刀,他以前觉得疯了就疯了,疯了没有后顾之忧,可两世同盟,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疯的时候,他怕重蹈覆辙。


    心力不济,筹谋不及,就像前世没来及找到幕后暗党就被一杯毒酒赐死。


    戚寒舟掌心之下的皮肤泛凉,这个人分明还在病中。


    忧虑伤神,生病了他满脑子还想着的是怎么布局,怎么把其他人摘出去。以往奉承着平等交易的人,他比谁都算得清楚利益,该知道合盟本就是你情我愿……这时候他更希望应浮昇眼中只看得到利益,只有那样,他才会为己身多想一点,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就跟你见到那样,忽然间我意识不清,可能违背本意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应浮昇回想起前世自己疯了的种种,他想不起来,彼时朝局动荡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那他应该疯得很彻底,“到时候我未必能记得你,忘记我们之间的同盟,身为盟友,我该为你——”


    话未说完,一股力将应浮昇拉了进去。


    他因身体疲乏困倦的意识尚未理清,整个人就被巨力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戚寒舟抱着他,环在背上的手格外有力,有那么一瞬间,应浮昇感觉整个人都要融进去了,温暖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他忽然间像是找到了一个着落点。


    迷迷糊糊间,好似在以前好多好多次梦魇里,都有这样一个莫须有仿佛是存在于幻象里的臂弯。


    “疯了又如何?”戚寒舟问。


    应浮昇倍感好笑,冷静地与他强调:“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戚寒舟道。


    耳边像是忽然间响起声音,隔着朦胧的雾,宛若重影地出现在他面前。应浮昇忽然就愣住了,马车里暗沉沉,车厢内暖炉染着燥意,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好像是被人抱着,对方轻轻地拢着他,在他无数次找不到意识时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应浮昇感觉自己被抱起,马车里算不得宽敞,他半个身体倚靠在戚寒舟身上,就这样被他带着坐进了马车里。


    “殿下,我把那枚暗哨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吗?”戚寒舟僭越过很多次,也是第一次在对方清醒时这么地抱着他,在宫内对方不顾一切把幽州城捅到御前时,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腔里疯狂生长,“我是我,戚家是戚家。”


    应浮昇喃喃道:“不一样吗?”


    戚寒舟的声音近在他耳际,道:“不一样。”


    “戚家忠于皇权,我父亲在调轻衣卫时密信就会传到京城,戚家有自己的周全之道,我从十四岁入京查幽州城案时,已然不一样了。”这期间可能是考虑,可能是别的原因,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盟约变得不一样。


    或许是冥冥之中,在京城,还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于皇权,不得有私。”


    应浮昇忽然间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颈侧,像是越过千山万水,眼前的重影逐渐退去,那种虚幻的感觉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对方胸腔里一下接一下的跳动声。那瞬间,应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戚寒舟的。


    最后他听到拥着他的人轻声道——


    “但我有私心。”


    第124章


    私心……?


    “什么私心?”应浮昇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秉着本能去问。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戚寒舟带着,满是剑茧的掌心温暖有力,驱散了身体里的阴寒。他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被压在戚寒舟的胸口上,强壮有力的心跳与耳边的鼓动声应和在一起。


    像是在告诉他私心是什么。


    “是关心?”


    “不止是关心。”


    “今日在御前无需为戚家考虑,从存有私心开始,你就在这个位置上。”戚寒舟迫切地想要让应浮昇明白什么,“随我来京的叶玄九、后召来的玄七,都是我的亲卫。”


    那枚暗哨是戚家驱使亲卫的兵哨,在戚家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若在战时足以临时让戚家军听令。那只是在戚家层面,在戚寒舟这边,那枚暗哨能调动的是他在京甚至在大渊能动所有亲卫。


    戚寒舟再一次问:“你明白吗?”


    几乎是身家性命甚至是戚寒舟这个人,都交到了应浮昇的手中。


    戚寒舟拥抱着他,明明是逾矩之举,怀中人却没有推开他的迹象。应浮昇不似睡梦中那般意识不清,而是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离得近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身份之别,简简单单地剩下彼此。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戚寒舟却觉得整个心腔都被填满了。


    他不知道眼前人明不明白。可戚寒舟在御前,在此刻,已经受不了这个人身上若即若离的感觉,也看不得这个人兀自考量,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殿下,你想推开我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不想推开。


    他眷恋这样的温暖。


    应浮昇与戚寒舟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行走不便时,生病时,共患难时……他跟这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久到从幼年时期一步步走到今日,若要再算起,那便是两世。


    他没糊涂到连私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这句话的从戚寒舟口中说出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荒谬,而是高兴。


    他曾兀自将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合盟,认为互惠往来是对彼此公平的表现,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失衡了。这种雀跃的感觉,一点点随着掌心下有力的跳动,传达到他这边来,竟然有些心悦不止。


    “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


    随后他听到身边人克制的、压抑的、似乎是思考甚久的回答,那曾像是无数次梦魇回笼间的无声的叹息,如今像是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风。


    他听到戚寒舟回答——


    “我倾慕你。”


    是执子手、同白首的倾慕。


    戚寒舟的声音越过梦魇间的那久聚不散的雾气,应浮昇抬头看他,撞进对方的眼睛里,两人相视无言,却知道这所谓私心,所谓倾慕意味着什么。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身份横沟,却在戚寒舟说出这话时迎刃而解。


    应浮昇两世,头一次在其他人那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被人这么拥抱着,然后有人告诉他是倾慕。


    他想我是疯了吗?还是幻听?


    应浮昇浑噩间先是看自己手,他的手被戚寒舟紧紧握着,眼前此景非意识不清的错觉。不尽的暖意随着对方的手传过来,像是在前世无数个浑噩不知的深夜里,在今生每次接触分别,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戚寒舟稍稍拥紧了他,陡然拉近,让应浮昇的思绪拉回。


    原来没有,应浮昇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马车静立着,窗外的冷风没有吹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静到只剩下彼此那份雀跃,撬开少年人心里压不住的情愫,不知不觉间爱意满盈。


    应浮昇能感受到戚寒舟怀抱的特殊,不是以往的生死之间,也不是浑噩病痛当中,隔着衣物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得他都要呼吸不过来,像是雀跃的情绪,又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但更直观的,就好像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


    那把他一直很想要的刀,现在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里。


    他拥有了。


    应浮昇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他无数次看过戚寒舟的眼睛,但今日是第一次发现那双眼睛里独独映照着他的身影,戚寒舟半垂着眼,再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


    戚寒舟松开他的手,应浮昇却没有推开他。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应浮昇半身都靠在他身上,没有挣扎与远离的气力,不排斥他的靠近,也没有抵触他方才所说所讲。


    车厢内陷入无言,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久到不知何时,戚寒舟才听到怀间传来的声音:“我困了。”


    “睡吧。”戚寒舟轻声道。


    身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戚寒舟等不到回答,垂眼时发现怀中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昏睡多日,又在兵荒马乱间醒来,应浮昇心绪早就紧绷许久,只是那根弦松开时,身体的疲惫压过了雀跃的心绪,依偎在温暖的臂弯当中他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


    戚寒舟的手搭在他的发间,取下他的发簪。


    怀中人眉心舒缓,没有噩梦中的紧蹙,像是平缓地进入了梦乡。


    马车外传来轻叩的响声,随后缓缓地驾动起来,往晏王府行去。


    晏王府外,府内满地的死尸已清理干净,翁严清在应浮昇入宫时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出事,他该第一时间销毁书房暗格里的秘密卷宗,若没出事,他该与轻衣卫准备以假乱真的证据。


    等到那辆马车出现在晏王府前时,最先下来的人却是戚寒舟。


    看到是戚寒舟时,晏王府护卫静了一瞬。


    轻衣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在晏王府周围布局,戚寒舟下来时抱着早已睡过去的少年,他抱着人快步走近,“准备好热水,可能发热了。”


    颂安眼眶一红,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护送人到了府中偏院,远离了先前满屋的血腥气,他见到戚寒舟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从戚寒舟出现在应浮昇的马车里时,翁严清就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叶玄九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热水送过来时,戚寒舟从颂安的手中拿过热巾,他说道:“不用担心。”


    翁严清天人交战地站了一会,冷静地沉下声:“我去办。”


    吴老跟陈序秋紧跟着过来,应浮昇清醒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二人最为清楚。兵哨是陈序秋去放的,府中一些不便处理的尸体也是她处理的,彼时情况紧急,有些事情只能从急处理,“他醒的时候还有些意识不清,所以用了针。”


    戚寒舟知道:“劳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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