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如果在牵扯上北蛮……这盘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等,他视线落在侧边跪着的戚寒舟。


    睡梦中的阴寒像是一寸寸地再退去,自他醒来,久睡过后的额间一下下地抽痛着,可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睡过漫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眼前零零散散不剩下什么,可戚寒舟在。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破不立。


    “儿臣猜测便是如此,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道。


    皇帝看着殿中站着的六子,巡视周围其他人,各个官员面色有异,都知道晏王口中的话有多么胆大包天。他知道这小子聪慧,但头一次见到他不仅聪慧,而且胆大至极。


    旁人不敢说暗党早已渗入,只有他敢提这个问题,他丝毫没想过提出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不,或许是考虑过,但还是选择这么做。


    二皇子想开口,但他发现无论他此时说什么,都难以从应浮昇的诡辩中脱身。戚家确实是在他们算计的大局当中,今日他借多处脏水试图把戚家拉进这浑水,之后需要数步的筹谋才能逐渐瓦解皇帝与戚家之间的信任。


    “戚家的忠心,朕看在眼里。”


    皇帝神色微沉,“幽州城案,确实蹊跷。反倒是你……”


    他的视线冷冷地看向二皇子。


    皇帝对他的杀意恐怕到达了巅峰。


    忽然间,好几封书信从高处甩落,掉在了二皇子的面前。


    他看到那些信一下就明白什么,那信纸上残留的暗香,是他母妃娴嫔身上的。


    应浮昇看到信时,瞳孔微动。


    “这些书信里的东西,需要朕找人念给你听吗?”皇帝问。


    二皇子此时真正确信,戚寒舟的话不是假的,娴嫔真的暴露,且没有逃出宫!


    那他的母妃还在宫中……还活着吗?


    “与前朝余孽及秦王结党,先后祸乱江南等地。”皇帝冷笑道:“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此番大局布了多久,城外接应你的人是秦王还是另有其人?”


    二皇子知道到这时候,他说越多越容易败露。


    那人的大局,失了他一个,也能成。


    他陡然奋起,意欲咬破口中毒囊,而旁边纪无名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下就拦住他自戕之举,将人死死摁在殿中。


    二皇子自戕不成,忽然放声大笑:“皇位……”


    在场的人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第一次见到他如今癫狂阴鸷的面孔,哪有大渊皇子的模样,每一步都充满挑衅与嚣张,纪无名一惊,在他放肆妄言的时候立刻卸掉他的下颌。


    皇帝的眼神里无半点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决断,他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个死人,“看来,也不必留你全尸了。”


    他抬手一挥,殿外锦衣卫涌入,将二皇子围住。


    “拖下去,即刻起,二皇子贬为庶人,择日斩首示众!”


    “其党羽,一律株连九族!”


    斩首示众,哪怕当初废太子处死也未曾如此公开。


    各部尚书震惊,但立刻意识到引起皇帝震怒的,恐怕不止是那些谋逆的证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皇帝的声音如寒铁坠地,二皇子癫狂大笑,被架起时他恶狠狠地看着应浮昇,妄图将眼前人千刀万剐。若没有这个人,他们多次布局早能实现,偏偏这个人次次坏他好事……连戚家那步棋,他都能料算到。


    应浮昇把幽州城的事翻出来,不止是为了让戚寒舟在京城行事方便,还想杜绝他们往后动摇皇帝对戚家的信任,他是要给戚家上一层免死金牌!


    他似疯了被拖远。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看他被拖出大殿。


    他知道处死二皇子换不回那些无辜身死之人的性命,且二皇子背后绝非仅有他一人,杀他不过是粉碎这盘局的其中一环,真正藏在他后面,藏在西蜀之后的暗党首领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殿外的冷风吹来,他指尖早已全是凉意。


    解决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只有血洗这群人,只有让这些人……


    戚寒舟的视线投来,应浮昇内心的阴暗在触及到对方目光时陡然消散,他忽然有些茫然,清醒后的刀光剑影仿佛在此刻才完全退去,他的眼中只剩下戚寒舟。


    殿内,所有官员静默无言,在二皇子被拖走后,他们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少年站了许久,乱发仅由一簪子别住。


    可见过刚刚他巧辩的人,都不住心惊后怕。


    今夜不止是二皇子一事,还有戚家的局。


    二皇子的下场恐怕只是其一,最令人惊惧的是晏王给戚家辩的局。


    皇帝知道栽赃陷害,也知道轻衣卫在京,有些东西其实全在皇帝的眼里,但晏王这么一辩,在朝间各部尚书乃至地方官场,所有地方可能被逆党渗透的情况下,唯有戚家在其中所做作为可追溯循迹,且合理忠心。


    就连他们,听完晏王的话,都找不到戚家派轻衣卫来京的弹劾之处。他借他人栽赃之局,踩在逆党身上,让戚家彻底站在了明面上,做高了戚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123章


    二皇子的声音拉远至逐渐消失,掉落在地上的信件无人敢去取。所有人都在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整个殿间陷入死寂,连晏王都没再开口,高位上的皇帝沉寂许久才终于开口:“戚寒舟,起来吧。”


    戚寒舟身形稍晃,随后站起:“谢陛下。”


    “戚家兵哨不该出现在此地,这件事你全权查清。”


    皇帝目光掠过他与应浮昇,“你明白吗?”


    戚寒舟沉声:“臣明白。”


    皇帝并没有对戚家完全放心,而是授权于戚寒舟让他查清北境戚家军。


    在旁,胡不遇顿然意识到应浮昇这一计中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借皇帝的手去彻查戚家内部,幕后暗党对这么多人下手,若真与幽州城相关,那当年必然还有秘闻。


    戚家现在无事发生,不代表背后无事。


    若戚家怀疑如此审查戚家军内部,容易动摇戚家军心,可要是事情变成暗党密谋,皇帝准许,经由今日这事,有帝令在前,戚家便能大张旗鼓地彻查,了绝隐患。


    各部尚书静默着,永嘉王的目光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他们何尝听不明白皇帝的态度,让戚家自查,而非让其他官员去查。这证明戚家的忠诚全在皇帝的眼中,戚家在大渊皇权的眼中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地位,而且经过今日一役,往后其余人想对戚家栽赃陷害都得掂量一二,稍有不慎就是挑衅皇权的罪名。


    应浮昇紧绷的心绪听到这时骤然消解,他看着戚寒舟全身而退,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


    皇帝没有再议的意愿,孟晋源主动出声告辞。


    其他官员纷纷跟上,他们需要消解这其中疑虑。今夜二皇子暗党一事,暴露出来的事情过于惊骇世俗。若真如晏王推测那样,二皇子及其暗党谋划的事情早在数年前,那时候二皇子才多大?且不论二皇子,那秦王呢?若真的意欲谋反,高位上位置就仅仅只有一个,秦王年纪已高,二皇子尚且年轻……


    应浮昇转身欲走,这时候身后出声挽留——


    “晏王留下。”


    皇帝屏退其余人,唯独留下了应浮昇。


    人皆退去,应浮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分毫。


    “朕是洪水猛兽吗?”皇帝看着他,“过来。”


    应浮昇这才靠近。


    触碰到应浮昇的手时,皇帝才惊觉他的身体冰凉,还隐隐有些颤动。在今夜之前,他知道应浮昇已经接连昏睡数日。皇帝瞥见应浮昇手腕间的针痕,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恐怕是强撑着过来的。他摆手让荣公公去唤太医,“身体可好些?”


    “谢父皇,儿臣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应浮昇道。


    说是赐座,但他全程没有坐,皇帝知道这孩子聪慧的同时还谨慎。


    “你与戚寒舟有过暗盟,朕知道。”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你低估了戚慎对皇家的忠心,他在他儿子调轻衣卫南下时就已经传信来京。”


    应浮昇听到这神情微怔。


    皇帝从书案上抽出密信递交给了应浮昇,应浮昇看到那密信上写着‘南境有异,遣轻衣卫亲行’,落笔是戚慎。


    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应浮昇但凡今日是利用戚家事为己谋利,那他与戚寒舟的暗盟皇帝半分都不会信,“能想到幽州城案,还给戚家递台阶下,你很聪明。”


    戚家为皇权的刀,皇帝用这把刀,如何信任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暗党没法左右,应浮昇同样。


    暗党祸乱朝纲,这位跨越两朝如今身居高位的皇帝,恐怕对前朝的事比应浮昇了解更深,幽州城乃至今日种种,应浮昇只不过是恰巧站在一个位置上。应浮昇短短数息时间里,脑海里已经掠过无数思绪,“儿臣僭越了。”


    “朕没说你,”皇帝看向满桌的书案,数案下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聪明,“几年前朕与你说过,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你深谙其道,也懂得如何权衡,为皇家子,这是好事。”


    太医很快就来了,忙仔细诊脉,查到晏王脉象紊乱,写医案的时候都在手抖。


    这对天家父子坐在这,他医案错半分,那便是灭顶之灾。好在皇帝跟晏王都未曾多说什么,诊脉时晏王配合,直至医案落下,皇帝才展颜道:“行吧,晏王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息吧。”


    应浮昇欲言又止。


    “留你,不过是告诉你。”


    皇帝见他沉默,微垂的发丝里几缕泛白,他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放任你去做,便是信任。”


    应浮昇起身告辞,见皇帝摆手间略见乏意,他只是道:“父皇保重身体。”


    在晏王去后,纪无名从暗处出来。


    晏王刚刚诊脉过后的医案就摆在面前,皇帝看完所有,他抬手捏住眉心,瞧见太医过来诊脉,他目光落在纪无名身上。


    “二皇子府里的东西,你去处理干净了。”皇帝目光泛冷地看着那几封书信,这几封书信里透露的出的消息可没那么简单,“朕以为先帝在时,这群贼人早就心死了,没想到有些人苟延残喘,还潜伏入宫。”


    案上,江南的密信传来,那是先前皇帝派暗卫去查娴嫔出身。若不是阮嫔与江南御史这条线,得知娴嫔与阮嫔有江南之故,有些事情未必能能摸得那么清楚。纪无名心惊肉跳,前朝跟江南,有些事情皇帝没明说,但触及到的是皇室的秘辛。


    娴嫔若与前朝有干系,那二皇子真是应氏皇子吗?


    “臣立刻去办。”


    ……


    乾清宫外肃静,应浮昇出来时,宫殿内太医未曾离去。


    他走下台阶离开宫外,一护送他出来的宫人低声说了几句,将今夜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包括后宫发生的事。二皇子母妃娴嫔出事,据闻联系内务府的宫人意图出逃,最后被皇帝发现,一道白绫赐了过去。


    以暗党在宫中之能,娴嫔想逃不是难事。


    而会被发现且那些书信被送到皇帝面前,目前后宫能做到的人仅有两人,一个是太后,另一个是徐皇后。


    “我知道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身后宫墙,许久后才道:“死要见尸。”


    宫人点头,护送应浮昇到宫外,很快转身离去。


    宫城外,整条天街上黯淡无光,晏王府的马车在那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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