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吴老看了眼戚寒舟,随即拄着拐上前去,帮陈序秋的忙。


    戚寒舟等两位大夫开始忙碌,见自己不便久留,才退到了门外。刚在门外站定,他微微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细腻的感觉犹存,一切情难自禁都并非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


    处理完后事的叶玄九已经到了。


    “兵哨以及殿下所布之局的后手都补上了,也传信去北境了,将军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京中的情况。”叶玄九道。


    戚寒舟颔首,今夜事发匆忙,旁人都以为御前是应浮昇的预谋,殊不知那仅仅是他临时起意的后手,那与之相关的所有后续,都需要填补上缺漏,才不会让皇帝猜疑。


    “还有一件事,后宫的事。”


    叶玄九道:“陛下赐白绫,可赐过去时娴嫔自己饮毒自尽了。”


    二皇子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且不说娴嫔,就连娴嫔背后的母族都难逃一死。


    戚寒舟不意外,“死的人未必是她。”


    “去查她宫里的人。”


    娴嫔在宫中存在感很低,她的宫里没几个人,这样的人与二皇子一样,在为人处世方面有着极大的相同点,戚寒舟至今还记得当初在慈宁宫刺杀应浮昇的那个医童,那人有改头换面的伪装之能,一个在宫中没甚存在感的人,若是早就被替换,有谁能分辨得出。


    二皇子的态度很不对,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在重要关头派如此多的死士来晏王府,这其中不止是为了栽赃嫁祸,恐怕还是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跑。动用越多的死士动静越大,二皇子这是以他为诱饵,变相地掩护二皇子妃逃跑。


    “当时我们发现的两条暗道……”叶玄九察觉到问题,当时勘察二皇子府暗道时发现过另外一条暗道,只是那条暗道在工部勘验中已经废弃,不可能通往城外,所以他们才选了找到二皇子这条路。而且二皇子身边死士众多,他们只能把人力放在更有可能的一条路上,若当时那条暗道不是死路,那极有可能二皇子妃就是从那逃走的。


    二皇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逃离京城,特意与二皇子妃并分两路。


    要么是二皇子妃死,要么是他。


    二皇子这是做了两手打算。


    一个被幕后暗党推着可能上位改朝换代的皇子,却在这时候釜底抽薪去送死,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叶玄九想到宫中连置换皇子的事情都发生过,娴嫔的身份诡谲莫辨,连出身江南的身份都层层掩盖,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掩盖与江南费家有关,而是为了掩藏更深的身份……


    “二皇子妃腹中还有一胎儿。”戚寒舟道。


    况且,若是悄无声息改朝换代,二皇子登基上位,这皇子身份才有用……若是这条路走不通,那么留给幕后暗党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造反。


    叶玄九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他知道现在马上需要入宫排查。他正欲告退,见少将军的眼神不离厢房。房间里两位大夫已经看完诊,正结伴往药房去,似乎正在商量用药的事情,叶玄九刚想提醒,这时却见少将军转身就往厢房走。


    叶玄九脚步微停,忽然间察觉到这地方不就是以前晏王留给少将军小住的地方吗?说是小住不用翻墙,但少将军从来没在这地方留宿过。


    北境的兵五感都很灵,叶玄九反应过来,刚刚少将军未着外衣,就连身上有股久久没去的药香……似乎是晏王卧房里那股气息。


    “你杵在这作甚?”叶玄七神出鬼没。


    叶玄九被人吓了一跳,见叶玄七抬步往里走,立刻抓着人往后拖。


    “你干什么!轻衣卫要布防!”叶玄七莫名其妙,他还有话要问少将军,“你知道少将军那枚贴身的兵哨……”


    卧房外重归宁静,轻衣卫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下房间里萦绕的药香味。


    戚寒舟在应浮昇身边站定,幸好榻上的人没有发热。吴老说这段时间休息得当,没有过度劳神,今夜最多是受了点风,等醒了喝点药就行了。


    万幸。


    这段时间强制他昏睡,陈序秋里里外外排查一遍,甚至还翻阅不少前朝典籍,碎红子确实有致人癫狂的案例,但那些是中毒至深,药石无医的时候。应浮昇虽被荼毒多年,可陈序秋几年来已然为他拔除了不少毒素,这疯症来得蹊跷。


    今夜在宫城外,他其实看到应浮昇两次神色恍惚。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个时候伸出手,迫切想要去扶住他。


    只是手伸出去时他便知道有些关系没办法止于盟友的关系,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戚寒舟俯身,替他拉过被褥盖好。


    碰到他臂间时,本该昏睡中的人忽然伸手,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腕。戚寒舟身形一下顿住,见那手往下落,最后拉住他的手指。


    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戚寒舟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往前半步。


    对方轻轻地牵着他的手指,摸索到指缝的剑茧,没有掩饰的,毫无忌惮的。


    戚寒舟知道他没睡着,本该睡着的人呼吸乱了。


    情到深处,难以自禁。


    第125章


    房间里安静,人却不平静。


    戚寒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勾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应浮昇常年休养,白皙的肤色骨节分明,清晰可见那皮肤下青色的脉络,潜伏在肌肤下暗自跳动着。


    明知道对方没有睡着,戚寒舟却害怕打破其中的宁静。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勾着,戚寒舟都感觉那是千钧重的枷锁,但他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或许更漫长。


    榻上躺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侧睡着,眸光落在彼此交织的手上,指腹轻轻摸过戚寒舟经年累月的剑茧,蜻蜓点水的力度,戚寒舟的眸光越来越深。


    “怎么不睡?”戚寒舟问。


    应浮昇似乎反应了会,才道:“睡醒了。”


    在说谎。戚寒舟回来时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一夜的奔波对这人的身体而言,不可能不疲累,在马车上时他确确实实困倦到昏过去,却在回到晏王府后转醒。这些年来,他的睡眠浅而短,似乎只有在劳神过度或者病乏时,他才能真正地深眠。


    “做噩梦了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触碰他指腹的手稍稍缓了,就这片刻的变化,戚寒舟明白了什么。他靠近对方,最后半蹲下来,屈膝停在他的榻前,动作行云流水,等到应浮昇反应过来时,熟悉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马车里说的那声倾慕,彼此都知道在如今时局不恰当。


    世俗看法,身份之别,有些鸿沟非三言两语能讲清。应浮昇不在乎这些,对于他而言前世干遍了大逆不道的事,谁会在乎一个疯子的想法,可戚寒舟不一样,那声倾慕说出来,对两个人来说可能意义都不一样。


    “不是要去处理其他事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低声道:“等你睡了我再走。”


    应浮昇侧躺着看他,以前戚寒舟也在身边过,甚至很多个夜晚他清醒时都能看到对方在身边,分明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多次没看懂的戚寒舟,忽然就看清了。


    “戚寒舟,我听到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心间颤动,他回道:“嗯。”


    两人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一问一回。


    多年相处,有些事情无须再多言语。


    “娴嫔估计逃了,以幕后暗党的谨慎,恐怕在你从西蜀回来前,宫中就已经有变动。”应浮昇躺着,声音很轻:“宫里还有线索,能帮助娴嫔逃走,那宫中必然还有暗线。”


    戚寒舟回应着他:“我知道。”


    戚寒舟静静地等着,随后他察觉到掌心的用力,应浮昇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离他更近了一分。戚寒舟被他拉着坐了下来,两人离得更近,近到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戚寒舟见他目光微垂,停在他的手上,“手没什么可看的。”


    “谁说的?”应浮昇的声音带着困倦的慵懒,他说得不快,在说这句话时他将戚寒舟的手拉得更近,心间那久违的好奇心涌动起来,他见对方没有拒绝,更是肆意地摆弄对方的手,满足自己的窥探之欲。


    戚寒舟的手伤痕很多,指缝亦或者掌心手背,都有浅浅的疤痕。这些曾经藏在他的护腕之下,应浮昇只能稍微窥见一点,正如他衣着之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平时里看不到,好像现在想看就能看到了。


    熟悉的触感像是多了不一样的意味,应浮昇带着戚寒舟的手离自己近了几分,他稍稍抵在额间。


    抵在额间的触感缓和过无数次头疾,却是第一次在头疾未发作时离他这么近,没了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感触。


    距离之近,少年呼吸的热气吐纳缭绕,隐似无形的挑拨。


    这时,戚寒舟忽然间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一举动,让榻上的人愣了下。


    “睡吧。”戚寒舟道。


    这次没有回应,应浮昇额间抵着彼此相握的手,似乎渐渐安定下来。


    榻上的人静了下来。


    戚寒舟半坐在床边,离得近时,他能看到对方睡眠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这种被默许的距离,一点点填满那微妙的不安全感。


    他目光微垂,应浮昇的手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模样是他在下棋。几年过去,应浮昇依旧不太懂棋道,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拿着黑子在手中把玩,如今这人的手,就落在他的掌心里。


    戚寒舟忽然间明白,什么是爱不释手。


    他渐渐等到天边吐白,卧榻上的人沉沉睡去,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真正地进入睡眠。


    “好好睡一觉。”


    戚寒舟抬眼望向外面。


    他明白,这一夜腥风血雨刚刚开始。


    皇宫之中,锦衣卫连夜彻查后宫,娴嫔宫中的宫人一律被押去诏狱。整个后宫从未如此死寂过,所有宫人不敢发声,见着那与娴嫔相关的人一个个被带走,而娴嫔的尸体摆在殿中,锦衣卫的仵作正在对尸体进行检查。


    宫道当中,两名宫人悄悄远去,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宫中,太后罕见的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现在,那一道道传来的消息通过萧家的密探送到她面前来。


    她看着面前的密信,其中一封是徐皇后送的,今夜在宫中萧家选择检举轻衣卫是步险棋,萧砚临时这一步稳住了皇帝对萧家的信任,也让晏王与戚家的暗盟转危为安。


    “她呢?”太后问。


    “皇后娘娘刚从娴嫔宫中离开,她托人送了这份信给您。”于姑姑说道。


    太后看到信上的内容,神色稍动,她眉心紧蹙,随后站起来问道:“晏王府那边什么情况了?”


    “殿下从宫中回去后便唤了大夫,整个晏王府戒严,离宫前乾清宫召了太医问诊。”于姑姑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她知道晏王殿下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太后娘娘最担忧的事情,朝中党争,日夜劳神,有些东西重重压在晏王身上……


    “与戚家,这是双刃剑。”太后知道戚家对皇帝的重要性,也知道这个暗盟的利弊,这不仅仅是看事情的结果,还看皇帝的态度,“去寻萧砚吧,他知道怎么做。”


    慈宁宫的人暗动时,宫中的急报消息来往,几乎一夜都没有停下。乾清宫持密令而出的锦衣卫封锁了二皇子府,皇帝雷厉风行的态度在夜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坤宁宫内寂静,徐皇后看着宫女送来的密报,娴嫔身死后仵作查验的秘卷已经送到她面前,而在她案前桌面上正摆着另外几封密信。当年二皇子跟在徐家身边,她那精明一世的父亲曾探查过二皇子的身份,意外窥见二皇子尚在娴嫔腹中时的时日不对,那曾经是她父亲以为能拿捏二皇子的把柄,放任二皇子在徐家做事。


    只是没想到曾经以为是宫妃秘密,一势力单薄碌碌无为的皇子,背后牵动的是徐家的覆灭。而徐阁老估计也没想到被他压下的秘辛,并非小小的宫妃私通,而是一身份诡谲的女子妄图复辟前朝的偷梁换柱。


    “送到陛下那了吗?”徐皇后问。


    “锦衣卫应该已经查到的了,当年徐公留下的秘卷,我们已经尽数送出了。”宫女看着面前的白发女人,她是在霜月死后提拔到皇后身边的,也亲眼看着这几年来皇后寡言沉默,“娘娘,把这些都放出去,您不留些东西傍身吗?”


    徐皇后听到傍身,她神色渐渐淡下来。


    若不能彻底让这些算计她的逆贼万劫不复,她日夜都不得安稳,她捂着自己的腹间,想到晏王府那每日进出的药材,一份份病重的医案……她不需要傍身,她需要的人是这些曾经算计她的,算计她至亲之人的逆贼,一个个死在她的面前。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