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数日沉睡的人好好地坐在他的面前,在他看向他时,应浮昇循声看来,疲倦苍白的面孔上眼皮半敛,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这几日少年在睡梦中分不清梦魇时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只是如此这双眼神少了迷惘,澄澈清明,一如既往。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戚寒舟押着人跪下。


    二皇子双膝被一股巨力按下,再抬眼时见到帝座上帝王盛怒的目光。他余光扫到旁边的应浮昇,见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地,又看到旁边被急召来的永嘉王,失控之感顿然生起。


    “儿臣有事要奏,今日府间出现刺客夜袭,有人借袭击之故在晏王府间欲行他事,在死士身上暗藏戚家轻衣卫令。”应浮昇道:“望父皇明察秋毫,以证儿臣清白。”


    二皇子没说话,甚至在应浮昇说出这话时,他脸色甚至都没动摇。


    纪无名想到自己在二皇子府上看到的那样东西,他顿然意识到问题,二皇子府与晏王府上先后出现与戚家相关的东西,这不仅将戚家拉到帝王面前,还涉及到一件潜在的事情。那就是为何这些东西会出现?


    现今朝中各部都出现问题,连吏部都被渗入,那远在北境的戚家当真如铜墙铁壁吗?


    纪无名看向戚寒舟,并非他不信任戚寒舟,而是二皇子府上那东西出现得委实巧妙,现在又在晏王府上出现戚家相关的东西,频繁就是疑点,因为以戚家之位,不该此时在京中过于宣扬。


    “臣有事要报,在京中确实出现过轻衣卫的踪迹。”萧砚在这时霍然出声。


    谁都没想到萧砚会在这时候点出轻衣卫的事?


    萧砚说完,没有再说话,就像是维持着直臣的身份,说完便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戚寒舟,未得帝令允许,轻衣卫是不得擅自离营的。


    “臣有隐瞒之罪,京城中确实有几名轻衣卫。”戚寒舟道。


    皇帝真的不知道吗?


    纪无名意识到问题,皇帝未必不知道,不然萧砚不会在这时候开口。


    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都察院恐怕早就发现轻衣卫进京了。


    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萧砚上前:“陛下,臣在二皇子府搜到一处北境密报。”


    刘云师看向纪无名,暗道不好,马上看向高处的皇帝。


    果真见到皇帝的神色有异,那可是戚家,皇帝最信任的戚家,轻衣卫出现在京中,那可是非同小可啊!


    戚寒舟沉默甚许,就连孟晋源都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去,而就在静默数息后,戚寒舟继续往下道:“因近段时间有人意图渗透北境,戚家军察觉到问题,顺着查到京城,父亲这才密派轻衣卫。”


    “臣隐瞒陛下,是因为先前在南境时发现锦衣卫暗哨暴露,不敢打草惊蛇。”


    将几十名轻衣卫说成只有几名,将暗调变成理所应当密派查案。


    “就因为奸细?”皇帝冷声问。


    “不止。”戚寒舟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道:“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军中就遗失了一枚兵哨,那是特殊的哨令,能驱使戚家军。”


    说到兵哨时,二皇子的脸色微动,什么兵哨?


    而旁边的云大人已经脸色大变。


    兵哨,那不就是在晏王府搜出来的兵哨!?


    应浮昇没动,身后的胡不遇已经上前,递上一枚兵哨。


    皇帝驱使戚家军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枚兵哨的重要性。


    其他人认为那或许只是一枚普通的哨,可这枚哨在他眼里,地位不菲。


    因为这枚哨,是足以让戚慎派轻衣卫出现。


    全程,应浮昇都没说话。


    “陛下,这便是臣在晏王府中发现一枚戚家兵哨,在死士身上搜到的。”


    “不止这些,在晏王府中几名死士上均发现伪造之物,今夜夜袭晏王府是有备而去。”胡不遇说完看向云大人,“这件事不止是臣一人所见,还有云大人以及诸多禁军目睹。云大人,是吗?”


    云大人不敢看向殿中的永嘉王,在这会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借由刺客袭府可查探晏王府虚实,却完全遭了贼人利用。哪怕现在他知道晏王跟戚家之间可能存在暗盟,他也只能顺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是……极有可能栽赃陷害。”


    他只能承认栽赃陷害,否则此时此刻,云家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声音落下,二皇子猛地看向应浮昇。


    因北境发现有暗党来往,戚将军特派几名轻衣卫南下调查,那枚戚家哨才是晏王真正准备的。晏王这一手,不仅为了他与戚寒舟的暗盟,还多备了一手。


    应浮昇这是反过来利用他拖戚家下水的布局,要让戚寒舟与轻衣卫、甚至是戚家有彻底的理由,出现在京城!


    第122章


    殿中,应浮昇静站着,却让人完全洞悉不清他在此间处于什么位置,这其中有多少与他有关。


    二皇子心神俱震,这是应浮昇的布局吗?


    那他还要引出什么?


    明明暗报中说应浮昇昏迷不醒,那这局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二皇子被押着抬不起头来,可眼下一瞬一息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他想要拖戚家下水的布局,反倒此时成为应浮昇为戚寒舟证明的铁证,他想要让皇帝去猜疑他手下的兵权,现在戚寒舟把这话一说就变成了戚家的自查。


    戚寒舟没再言语。


    谁都知道,这时候任何的辩解都是无力,如何抉择只能看皇帝。


    高位上皇帝在看到那枚戚家哨后沉默,只是他骤沉的神色已然表明他的怒气,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在挑衅皇权。


    “六弟真有意思,你与戚寒舟到底有无暗盟,在场的人不是清楚得很吗?”二皇子忽然看向应浮昇,他已经放弃掩饰,这么多证据在前他暗逃已经是事实,可不代表就能让应浮昇与戚寒舟好过:“吏部案你与戚寒舟巧妙联合,现如今这兵哨说不定是你提前准备……”


    他说的时候在笑,“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应浮昇镇定自若地看向他,道:“以皇兄之见,难道死士袭击晏王府,也是我提前安排吗?”


    这时候,皇帝冷声道:“够了!”


    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将计就计,这些事背后涉及到的就不是小事。二皇子如今破罐子破摔,但胡不遇等人都看在眼里,他无所谓皇帝信不信,但只要在皇帝心目中埋下一个钉子,那今夜的事情就算成了。


    二皇子暗党遭伏,朝中必然对他党羽展开围剿。


    那秦王必反,皇帝若是疑心戚家,那到时候真的内乱爆发,这一步就足以影响皇帝甚至是戚家某些行为对策。


    所有人在今夜之前,都没预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在殿中的官员,或惊疑,或不解,刘云师都不知道现在这局走到哪一步,胡不遇交出兵哨后沉默寡言,而检举轻衣卫入京的萧砚与摆出北境情报的纪无名立场不明。云家人恨不得与这件事撇开关系,谁都知道现在沾染上暗党就是万劫不复。


    二皇子看着这满殿的肱骨良臣,谁是谁的人,谁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皇帝信不过一个,那就是他的有机可乘……尤其是应浮昇,杀不了应浮昇,他也不能让应浮昇乱了他们的局。


    无论如何,今日戚家跟晏王,都别想干干净净地立于朝间。


    安静弥漫着。


    “儿臣有话要禀。”应浮昇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儿臣在南境时,曾遭遇费家设局,当时淮州城险些遭难,若非锦王早有准备传信陈将军相助,淮州城当时可能遭遇屠城。”应浮昇态度尊敬地往下说:“暗党在南境布局多年,深入江南官场,又栖居西蜀腹地,还借由曾经废太子党徐党以及如今二皇子党干涉朝局,如此精妙布局,必然涉及到北境。”


    “淮州城一事,与数年前北境幽州城案,尤其相似。”


    戚寒舟身形一动,顿然看向应浮昇。


    北境幽州城!


    在场的官员都是人精,谁不清楚当年幽州城案是北蛮人所为,也是大渊建朝以来发生的唯一一起屠城案,彼时幽州城守将是戚慎之徒裴追云,是戚慎手下第一大将,最终守城身死,与一众将士百姓死在幽州城内,就连他的尸身也是当年尚且年幼的戚寒舟从尸海里拖出来的……


    提到幽州城案时,在场官员神色有变。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刘云师胆战心惊地瞥向胡不遇,幽州城!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幽州城!


    戚寒舟跪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幽州城,他放弃北境宁愿留在京城,最开始就是为的幽州城案。哪怕早就知道此案与暗党有关,但他知道这件事只有等到暗党尽数伏诛,才有可能重见光明的一日。可他没想到,应浮昇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彻彻底底地摆在朝中各位重臣的面前。


    刘云师吓得手抖,他都想阻止晏王往下说,这么说无疑是质疑皇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这话,无疑是当着皇帝的面质疑如今的朝廷,甚至在挑战皇权之威,道:“儿臣知道,但儿臣只能猜测。”


    萧砚监督百官,轻衣卫暴露的时候他只能出来说明,而纪无名同样也是,若他执意隐瞒二皇子府的情报,误入他人所布局中,那反倒会让皇帝怀疑锦衣卫的忠心。


    都察院与锦衣卫在这个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出问题。


    如此一来,戚寒舟及其身后北境戚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个风口浪尖要么将戚家推到帝王猜忌的漩涡里,要么是彻底将戚家从旋涡中心摘出来。


    “当年北境出事,北蛮入侵漠北,是父皇御驾亲征及戚家军血洒疆场才有如今北境的安稳。”应浮昇接着说道:“正因为北境如今成为铜墙铁壁,幕后暗党才只能从朝局从南境瓦解,这些年来父皇重理朝纲,将暗党步步逼出,他们害怕父皇再镇南境,所以想动北境。”


    应浮昇从入京与戚寒舟分开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与戚寒舟的合作在朝局此番变化当中必然会被朝中的老狐狸关注到,这个隐患要么之后成为党争的推手,要么就会成为二皇子搅动风云的突破口。


    迟早都会发现,与其在更危机时暴露,不如趁现在。


    所以在他清醒察觉到晏王府死士入侵时,他毫不犹豫地采用了这步棋,那枚戚寒舟赠予他、始终放在他身边的暗哨,成了能解救戚家的唯一后手。


    大渊各地都有暗手,北境置身事外那才奇怪。


    可现在要翻出数年前的旧案来说……晏王这是在说暗党早在很久之前就图谋下手!


    孟晋源跟胡不遇一下意识到晏王今天这局的目的,当年正是因为幽州城案震惊朝野,之后北蛮进犯,才有陛下御驾亲征。倘若这件事大渊内部有暗党为之,那陛下御驾亲征,朝中政务交由徐阁老,才有后续六部被暗党渗透,这一切就解释得清了。


    比之有意为之的陷害,晏王的目的在于追根溯源。


    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起错综复杂的陷害,他更信任证据。应浮昇提出幽州城的事,还把六部遭渗入的事关联在一起,恰恰好就触动皇帝内心最深的疑虑,暗党何时潜入的,朝中什么时候发生变动的等等。


    这个问题,是皇帝最想知道。


    云大人脑中宛若泥沙滚动,可旁边其他官员能听出应浮昇话中的意思,晏王把今日的事情全都说通了……北境在数年前的镇压清洗后成为大渊铁壁,而朝中暗党接连被发现,他们企图让大渊再次内忧外患,所以才想办法动北境。而戚家发现其中端倪,派轻衣卫南下查证,从始至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渊皇室。


    疯子……简直是疯子!


    二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把戚家拉到这个地步,他如何敢把自己背后的暗盟拉出来,又借别人的局去堆高戚家的位置。这稍有不慎,就会顺着他们的计划,彻底让皇帝猜忌戚家,但应浮昇偏要这么做。


    “兵哨以及轻衣卫令等等问题,都足以证明暗党想对戚家下手,晏王此言不无道理。”胡不遇道。


    萧砚跟纪无名没说话,可同样为应浮昇的大胆感到心惊。


    北境确实被暗党窥探,但戚家发现了,戚家暗查解决。


    暗党借二皇子之手挑拨戚家与皇室的关系,为的是动摇大渊根基,每一步都让戚家合适地出现在里面,又将他放在一个可以任由皇帝信任的位置。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有的人看晏王,有的人看戚寒舟。


    唯独不敢往高处看,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皇帝的眼里。


    “你接着说。”皇帝声音落下。


    应浮昇再次说道:“儿臣怀疑,暗党与北蛮有所勾结。”


    殿中各位官员都意识到那枚戚家哨的不凡,二皇子涉案逃离已经跟暗党离不开干系,那从二皇子府翻出北境的情报,再是从晏王府搜出戚家哨,这接连的巧合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安排,像是一个个隐患,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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