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他回过神来,看向萧御史,强调道:“我的命令是给钱县令他们立碑。”
“殿下,您为那些大人洗刷冤屈,立碑于宁江,已是功德碑了。”萧御史见殿下严肃的表情,解释道:“您出去看看吧。”
民间立生祠,那百姓感恩其恩惠自发所行之举,大渊建朝以来,除开朝初那几位有开世之恩的功臣,再无立生祠先例。更何况江南地处南境,南境这些年水深火热,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官员来了又去,江南官场又在内斗,百姓自身难保,立生祠从未有过。
当时江陵的流民,有不少是从附近灾县聚集而去的百姓,那都是江南的百姓。应浮昇在江陵的举措安抚的不止是江陵的百姓,更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江南人。百姓记得江陵事罢后,晏王病了数日,民间早早就传出他短寿一事,寻常王爷皇子病重都是名医随行,不得劳神。
可晏王没有,这次到江南,先是为江南清官正名,再是清洗贪官污吏,费家倒台以及淮州城门上的事,百姓都看在眼里。
应浮昇行到锦王府外时,见到的是淮州城的百姓聚集。
其中还有一些百姓,是来自江陵。
他忽然间,没有往前走了。
“殿下!!!”
“王爷!!!”
百姓的声音传来,一个个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晏王尚是皇子时,就曾让富商刘大富多次为江南雪灾赈灾,后又是携着病体前往江陵,以最快的速度稳住了江陵水灾的隐患,当时江陵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是晏王以工代赈,是修堤坝,是搭流民营,是肃清贪官,没让一个百姓缺粮缺药过。
淮州城后他发烧养病,淮州城民间都看在眼里,以往种种或许有皇家之权在,可六皇子不辞辛劳做到这一步,百姓想不到能为他做什么,只想到立生祠,祈求晏王殿下平平安安。
这次淮州城事发后,江南各地因费家案掀起风波,晏王当日在城墙上镇王侯安抚百姓举动,早就随着百姓之口传到江南各地。费家案背后那些官商匪勾结的阴私,随同屠城二字一件件暴露在民众面前,那张盖在官僚及百姓之上的巨网掀开,无数旧案被掀起,于其中无数受害者而言,那是沉冤昭雪,也是见到了江南的未来。
江陵府外,纪无名看着满城百姓围在这,拉着缰绳的手微停,不住看向那满城百姓。
他偏头看了眼戚寒舟,“陛下选他来江南,是选对了。”
戚寒舟没应话,他坐于马上,见到人群当中一脸怔愣的少年。
江南好景无数,好似抵不过那人群中一人。
潜心为民者,芸芸众生也能看到他。
“走吧。”
戚寒舟进入人海,淹没在芸芸众生里。
第108章
江南,百姓为晏王请立生祠的事就此传开,晏王在民间声望大涨。
没过两日,朝中钦差随同皇帝的旨意到来,江南乡绅问题随同一道圣旨被彻底摆在明面上,以费家官绅为首,朝廷开始彻查费家书院等文祠。张无庸等清官彻底掌握了主动权,原先一些背靠王侯的贪官成了最先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江南乡绅问题是顽疾,一旦要处理贪官,那便是要处理他们身后数不清的关系脉,费家这一倒台,给了张无庸等人主动权,同时让朝廷有了大刀阔斧整改的机会。罕见地,面临朝廷与张无庸等人刀刀逼近的威胁,一连数月,岑安侯等人竟然沉得住气。
张无庸被提拔为应天府的府丞,代替了原先费府丞所有职务。
连他身后的清官,都接连被提级任职,重新组成了江南官场的新班底。
处死费家等人的刑台在淮州城,行刑当日,满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因其罪恶滔天,涉事者以罪名程度处以不同刑法,最后凌迟而死。
林间小道上,一辆马车避开追捕,悄无声息地行进深林里。
江南当众处置费家逆贼的消息随着信鸽传来,落在车厢内一人手上,他取下信,递给另一个人,冷嘲热讽道:“若非你执意要在那个时机挑起内乱,晏王也不会找到这么好的机会,这倒好,赔上你费家这么多人。”
周清远看着马车内一脸苍白的费询,从江南密集的追捕里逃出,又废了一手,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沧桑缭乱。费询面对他人的质疑没有多说,只是冷笑道:“岑安侯意图谋反的时候,给费某递信可不是这么说的,江南先前的局势,哪没有我费家之功?”
岑安侯的下属闻言一梗,“你!”
“莫忘了,现在江南官场没有查出岑安侯的铁证,全凭我费家全族之力在为你周旋。”费询眼神里淬着冰冷的光,只一眼就让岑安侯的下属退居数步,离开了马车。
“能什么劲,还不是一条败犬。”下属低估道。
费询看着他们走出去,身边的周清远看着他,“费公子,如今江南已重新落入锦王的掌控中,你的局是大败。”
提到败局,费询脸上浮现一抹恨意,他看向越来越远的江南地界,想到那人的安排,他又冷静下来。
“没有败,不过是失了民心而已。”
费询看向周清远,“古往今来,史书皆由胜者撰写,皇帝想要彻底清洗江南官场,那可需要时间。”
周清远皱眉:“你还有后手?”
“不,是那位大人有后手。”费询倚靠在车窗上,看着马车即将进入西蜀地界,身上由应浮昇与戚寒舟造成的苦楚历历在目,逃亡至今,每入夜间手腕断口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在此局中的败绩,“他不会让皇帝有重整南境的机会。”
这么多年的筹谋,该有结果了。
……
江南一晃过去多月,百姓请立生祠的事传到京中,朝中引起热议。
给晏王立生祠,朝中党阀借此生事,百官聚集,对立生祠的事各有非议。
呈到皇帝面前时,皇帝见到底下百官各持己见,见到江南递上来的信报他想到那日萧砚所说之话,他略作迟疑。在朝中其他官员进一步上奏时,他让礼部尚书上前,令他处理此事,等同于默许了生祠一事。
此事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没有因此而收回晏王的监察之责,对他的赏赐更多的是赏到了江南官场,提拔清官,镇压官绅,默许了民意的传扬。
这些事传到江南时,应浮昇知道非一人筹谋,恐怕京中萧砚沈长存等人也出了力。
而戚寒舟没回江南。
那日锦王府外百姓聚集,他没能去送戚寒舟回京。
好像自这一世两人相识以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过面,晃眼应浮昇在南境待了一年有余,马上就要年末入冬,戚寒舟也没回江南的打算,只是每月都有一只来自北方的隼,悄悄地落在他的院中。
戚寒舟的信言简意赅,比沈长存传的密信字还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朝中看似安静的背后,恐怕是波涛汹涌,连皇帝都没顾着派人潜入西蜀,而是顺着费家线清理朝中暗桩。应浮昇还是在沈长存的密信中得知,这段时间皇帝有点在意二皇子。
听此一闻,应浮昇可以确定。
戚寒舟把二皇子生母娴嫔祖上江南的事禀告给了皇帝。
应浮昇心想,可能是前世他的脑子不清楚,有时候一晃过去就是几日,更多的是日夜不分。戚寒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好似以前都没在意过,可这次分别,他却会格外地期待每月中旬,那只鹰隼悄悄地落到院中。
翁严清把江陵打理得井井有条,江南官场有张无庸跟萧御史。
应浮昇罕见地闲了下来,劳神的事不用他担心,自有他人处理妥当。
就连朝中来的钦差,都是有几面之缘的朝中中立党,其中一个跟来的吏部官员,在萧御史的有意为之下,没让他接触到过多实务。
应浮昇也趁着这段时间,他让萧御史走动,提醒了张无庸一些江南官场的潜在问题,不给岑安侯有机可乘的机会,但没找到能摁死岑安侯的罪证。
“费家也是聪明的,费询意图屠城前,还及时将费家与身后王侯利益分开。”萧御史说道:“但只是没有铁证,我们确定了费家身后是哪些侯爵,有更详细的名单。这份名单也在钦差的手中。”
等同于重新回到了平衡点,只是现在平衡点的掌控在他们的手上。
张无庸办事以民为先,现在江南官场正处于贪官下台,新班底尚未稳固的阶段,若一味递交证据,反倒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南百姓再次深陷漩涡。
正如一开始应浮昇不想引起江南内乱,张无庸现在也在竭力地保持这个平衡。
等江南官场彻底稳定,才是适合清理这些侯爵蛀虫的时候。而现在,比起原先被动的境地,如今江南已经彻底回到锦王把控的平衡里,清理官绅,解决官商匪勾结,才是江南当务之急。
“还有这个,是您交代过要的历任漕运的卷宗。”萧御史不住为王观致说好话,道:“您别说,王大人真是个人才,说他只是一个工部的小官,但他知道的事情比原先那几个酒囊饭桶好多了。”
应浮昇颔首,“这不让他修堤坝去了吗?”
现在朝廷派来修堤坝的人,因着江陵一事后,现在全由王观致管。
只是王观致本人好似没有升官的意愿,据闻钦差还给他提点了几句,这个犟驴宁愿来给应浮昇轮椅换轮子,也不愿赏脸跟钦差喝杯小酒。
说那是什么?结党营私。
把人家钦差气得连着三日都避着他走。
“他不是锦王的人吗?”应浮昇问。
萧御史笑道:“殿下你这就说玩笑话了,他确实在锦王那有点薄面,因为先前他跟江南官场呛的时候,锦王捞了他两次,锦王把他丢给您时,其实还想丢了这个烫手山芋,省得天天在面前烦。”
应浮昇笑笑,他确实观察了王观致很久。
王观致不愧是对河道精通的能人,上能修堤坝,下能推天时。
这段时间他被翁严清叫回去监修堤坝,因着以工代赈人力充足,江陵上源的堤坝已经修固完毕,还多开了几道分流,以这情况,江陵堤坝稳固十年不成问题。
朝中工部现今缺的就是类似王观致这种人才,刘云师能游走名利场,圆滑办事,可他毕竟是大理寺出身,在工部实务上,他仰仗的是工部的老工匠。
以他的才能,能修的何止是堤坝。
应浮昇先前与他随口提的南境河运变化的事,没过半月,王观致拖翁严清送来了一分卷宗。他为江南人,里面详细记载了十几年来江南河道变化与巩固,再结合这其中漕运变化,能推敲出应浮昇想要的细节。
“方才萧御史来过了?”锦王打着扇进来,“不是前两天才染了风寒吗?这窗户不关紧些?”
锦王一靠近就看到应浮昇正在看卷宗,几个月养病,他的面色比刚来锦王府时好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总觉得他这侄儿好像长高了一些,“你若是想看这些,把漕运那边的官喊来便是。”
“皇叔是说真话,还是来试探的?”应浮昇与他不说场面话。
锦王干脆坐下:“漕运有何问题?我看张无庸最近也在查。”
费家与盐商贩卖私盐,这看似是盈小利之举,可连官盐都能动,那其他东西有什么不能动的?费府丞这些年来,江南工部分部中掌管漕运一司就全是费府丞的嫡系。
锦王知道这些。
“这关系到地方大了,江南本地的税赋当中,唯有漕运税是每年都变的,根据气候、水势,匪患等原因灵活变动。”应浮昇说道:“官商匪勾结一事已成定局,皇叔可曾想过,算过这些年来他们能从其中获得多少利益?”
锦王脸色变得凝重:“接着说。”
应浮昇指向其中一年的漕运过关税,竟然比往年翻了三倍,“无灾之年就是水匪猖獗,有灾之年水匪潜伏,你说这水匪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可这些变动,是真的漕运线上出问题,还是费家有意制造的问题,那就不得而知了。
戚寒舟离京前说的那件事,提醒了他,应浮昇令萧御史秘密调查的就是费家这些年来财富,看似已经被抄家全部充公,但若是二十年以来的布局,费府丞为官十几载,在这个官位上待了多久,那其中所贪的财那是无法料算的。
幕后之人能借用废太子跟徐家之手吞下军饷可不够,那若是江南历年来漕运背后贪污的所有,借由费家之手源源不断流给幕后人,那便是不可估量。
“皇叔在几年前才失势,让费家得以掌控江南官场,”应浮昇把卷宗放到他面前,“但费家真的是这几年才开始贪污谋利,与岑安侯等人沆瀣一气吗?”
岑安侯不可能这么坐得住,能坐得住必然有坐得住的底气。
若是费家贪污的这些钱流入幕后人之手,那幕后人的底蕴要远超于应浮昇的想象,他就像是躲在大渊背后的吸血之物,从地方到朝廷,一点点地蚕食大渊的气运,最后化为他手中之物。
锦王听得出应浮昇话中之意,漕运背后贪污多少,那极有可能就是岑安侯甚至是秦王豢养私兵的源头,若江南必不可免有所一战,那这将是他们判断这些人兵力的依据,“有时候我在想,若你早生几年,江南会走到今日这步吗?”
“早生几年,未必来得了江南。”应浮昇道。
锦王却话锋一转:“身处皇室,你不想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