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应浮昇翻看卷宗的手停下,侧目看他:“那皇叔当年身处皇室,也不想争?”
锦王见自己的试探被应浮昇识破,哈哈笑了两声,“侄儿莫怪皇叔,毕竟费询当时的话匪夷所思,我也是谨慎为之。”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若是不查,我也不知道皇家中竟然发生过调换皇子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应浮昇没说话了,而是静静地看着锦王,而后道:“反贼之言,皇叔莫被人当枪使。”
“那就当玩笑话听了,漕运这事我的路子比你清,只靠一个王观致查不明白,这事交予我了。”锦王伸手拿过旁边应浮昇已经看完的卷宗,他发现他真喜欢这个侄儿,看似一板一眼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有趣的一人,他收起吊儿郎当的面孔,认真说了句:“江南一事,皇叔欠你一人情,若有日需要帮忙,莫与我客气。”
未等应浮昇回话,锦王扭头往外喊道:“愣着作甚,搬进来啊。”
门外是药商们搬着药材进来,“你院里那老头可真倔,问他要什么药材,生怕你吃亏,都往年份高了说,你这病在我这养了大半年都不见好,回头皇兄该问罪我了。”
高处鹰隼振翅的声音传来,应浮昇一怔,抬头看向窗台。
戚寒舟的信隼落在窗台上,暗处里叶玄七靠近,接过鹰隼。锦王已经出院外指使那些药商搬要材,叶玄七无声间走进来,他看着手上越喂越胖的戚家鹰隼,一度怀疑这隼真的能飞得动吗?放出去说是戚家隼都有点败坏其威名,而这只隼大概是沉溺于温柔乡,连外出捕食都不去了,整日在晏王的院子里吃饱了喝,喝饱了睡。
“殿下,是少将军来信。”他道。
应浮昇接过信筒,刚打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八百里加急急信!!京中有令,令晏王启程回京。”
门外锦王动作一顿,诧异地往回看,连招呼药商的事就停了。陈序秋与吴老看向里屋,应浮昇神色微变,打开信纸时,戚寒舟传信上简略地写着一行字——
“京城有变,大皇子出事。”
第109章
京城二皇子府,深夜沉重,府中书房幕僚聚集。
二皇子看着摆在面前的沙盘,身边幕僚低声说着什么,他神色如常,指尖捏着的旗帜轻轻地落在沙盘中的某处,像是亲手挑开了某处的暗流。自半年前锦衣卫正副使入京后,江南费家的败局不止让皇帝改变武统的念头,还放权给了锦王与晏王。
好好一步棋走成这般,费询真是在江南越待越回去了。
朝中有几个他的人已经被皇帝盯上,甚至在朝间还过多提问他一二,有些暗动作可能被他父皇发现了。
“殿下,消息已经入京了。”这时,书房外传来消息,信使已达。
二皇子看向沙盘上代表朝中两党的势力布排,展颜笑道:“我那皇兄总以为得文臣支持便可大势得道,也不看看他身边的文臣,到底是谁的人?”
那可是他在徐家经营多年的棋。
……
顺天府。
来自西蜀边界的急报传到京间,信使匆忙闯进府间,顺天府尹在听到信使奏报时入京面圣。大皇子前往西蜀边界陆林县办差时突遭意外,重伤陷入昏迷,现今滞留在西蜀边界,这消息如同巨石砸进京城这片静水之上。
半年前,大皇子领差奉命向往西蜀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伴行户部官员十余数,两月前有捷报传来说道稽查完毕,起行回京,结果就在回京路上途经陆林县时遭遇意外,据闻是山路陡坡,连绵雨天路滑,马车失蹄坠入崖间。
大皇子,自废太子去后,是朝中立储声望最大的皇子。
这次去边界三府稽查仓储,不仅稽查仓储有功,还借此机会清丈田亩,为朝中收缴不少私粮。若是回朝必将论功行赏,可就在这回京的途中出了事。
消息一出,满朝俱惊。
而出事的陆林县,县令恰好就是陆氏一旁支。陆氏为三皇子母族,陆林县县令虽为旁支,却与京中有过来往。这看似意外的背后,出事的地方却与三皇子党离不开关系,户部尚书当即上书,检举陆林县县令失职,要求吏部与都察院彻查陆县令。
陆氏多为武官,当即就在朝间与户部尚书吵起来,斥户部尚书乱泼脏水。
自废太子后,两党在朝中多半都是暗斗,可这次涉及到的是大皇子。
“陆林县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吗?”沈长存下朝便问。
胡不遇道:“太医院褚太医亲行,已经前往陆林县了。”
两人在听到这事后心思一沉,陆林县这突来之变,是风雨欲来。胡不遇想到今日朝间势如水火的双方,谨慎说道:“这半年来,户部尚书多次上书立储。”
前两年还好,但随之大渊局势多变,东宫不可一日无储,大皇子为长,声望又够,皇帝如今四十多岁,比起十年前还能外出征战,现今褚太医往乾清宫的次数也变多了,帝位多劳,按时间,也该到立储的时候。
胡不遇提醒道:“三皇子几年前无争储之心,但莫忘了他身后的陆家是大渊开朝功臣。”
大渊尚武,先帝以武治国,常年征战。
现今皇帝以武治开拓疆土,后开始着重文提拔文臣,大皇子身后的云家是权贵氏族,与永嘉王来往密切,大皇子妃更是户部尚书之女。徐家倒台后,不少文臣倒向大皇子党,对三皇子党略有打压。陆家作为开朝功臣,原先徐家文官势大时就隐有不满,身后都站着陆家一众将士,不可能忍气吞声。
大皇子坠崖为始,京中这群党阀终于坐不住了。
连他们这些在局势边缘的人都看出来,云家跟陆家终于是碰到一起。
“几天前,纪无名被召进宫,”沈长存说道:“据闻有急令往江南去了,秘密而行。”
胡不遇听到这时目光微动,立刻看向皇宫的方向,在这腥风血雨间察觉到一丝暗动:“陛下是要让殿下回来?!”
朝中现在人人都知道,皇子当中最先封王的就是晏王,且是居高功、承民意的王爷,从封王至今快一年,皇帝始终没有为晏王册封封地,只许江南监督与江陵代理之权,看似无权,却又像是一只眼睛立在南境核心之地。
半年前,又因江南民间请立生祠的事,将晏王高高托起。
若非太医与民间传言晏王短寿之相,恐怕这些党阀会费尽心思伸手到江南去。眼看着半年来皇帝对晏王的关注越来越少,可就在这时候,大皇子出事,三皇子党势起,皇帝秘密召回了晏王。
沈长存能探听到的消息,朝中党阀必然也知道。
“眼下立储之声在前,朝中皇子的年纪都已经到时候了。”胡不遇沉思片刻说道:“殿下这一年多在南境的种种功绩,陛下都看在眼里,这份急召,恐怕是陛下给殿下的选择。”
已经入冬,路上雪道难走,去年冬月时晏王在江陵病重无法归京,时至今年,特殊召令在这个时期发出,无非是两种选择。
一是晏王可依旧以病体为由,拒绝回京,二是随同帝令启程归京。前者无非是在此选择中退出立储之争,后者那就是向朝中人证明,以他身体的状况,未必不能争。
胡不遇遥遥看去江南的方向,六殿下聪慧,他会看出这选择背后的意义。
陛下递出来这个机会,无声间像是注定了一个结果。
那位殿下,会归京。
……
雪地里,血液溅满地,叶玄七抽刀而立,从尸体上翻出江湖追杀令,只确认过后丢进篝火中灼烧干净。
林间刺杀接连不断,陈守德解决两拨刺客,眉心紧锁,从他奉锦王之命护送晏王出江南至今,来刺杀的江湖人士接连不断,明明是紧急下行的密报,却在他们出江南边界开始,刺杀连绵不绝。
马车内,翁严清细声禀告着几拨杀手的来历。
坐在车厢内的少年狐裘披身,手持暖炉,在他面前碳炉内正灼烧着好几个江湖追杀令,有人不远千里重金悬赏,雇来亡命徒沿路追杀,现如今全变成了碳炉灼烧的木料,烧得字迹全无。
少年放在卷宗,沿着车窗往外看,他目光冷冷地看过地面血迹,最后放下了车帘。
“所以陛下只能用急报。”翁严清道“若真正让信使走官路下来,恐怕这密令传到江南时,要在一个多月后了。”
到时候,晏王再启程回京,就晚了。刺杀这波人非一直以来的前朝余孽,多半是雇佣的江湖人,还有一些是京城人士,就说明不想让晏王回京的人,还有京中那些党阀。
车窗外,叶玄七靠近:“殿下,马上就到京郊了。”
应浮昇掀开车帘,远远望去就看到不远处恢弘的京城,陈守德的军队在京郊处伫立,轻衣卫斥候靠近低声禀告后,渐渐隐没进深林里。而就在这时候,一声飞快的的马蹄声越过深林,溅起飞雪疾驰而来——
“殿下!”
一年未见,听到声音,应浮昇还认出了对方。
沈云飞人高马大,下马单膝跪地:“下官沈云飞携令,特来迎殿下进京!”
应浮昇见到沈云飞时,昔日少年已经长成一健壮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是京郊禁军,早已与前世的结局不一样了。他亲自下车扶起沈云飞,“好久不见。”
沈云飞笑道:“殿下,欢迎归京。”
他回身朗声道:“禁军已列阵,恭迎晏王回京!”
声震林野,雪尘未落,禁军铁甲映着天光。
陈守德带队行进,京城南城门,远远望去百官聚集,军队林立。
车队行至正门前,朝中礼部尚书已出门相迎,一眼望去仪式隆重。
应浮昇掀开车帘下车时,见到城门口站着的皇帝,在他之后是数位官员,晏王在南境名声远扬,半年前京商刘大富回京,与他同行的富商皆受到皇帝的嘉善,他们在江南所办之善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晏王回京的消息在京中传开,民间早已是议声连连。
今日晏王归京,皇帝特意到城门相迎,如此殊荣哪是其他人所能企及。垂首沉默的官员们没有说话,但其中党阀官员已经忍不住看向晏王,当年江陵差事,所有人都觉得六皇子办不成,甚至都觉得以他的病体会死在南境。
可谁曾想,那位在江南病得接连传来噩报的六皇子,非但没有因病一蹶不振,反而在后来的江南官场以一己之力掀开如今江南官场齐心的局面,更引得民间百姓自发立生祠。而现如今,多方刺杀都没能将他南境,他安然无恙地进了京。
传说中短寿命之人,站在众百姓面前,神色自如,除了脸色较常人苍白甚许,他行走自如,大大方方下车走到皇帝面前。
“南境事了,儿臣奉命归京。”应浮昇郑重地行礼。
见他回来,皇帝伸手扶住他,他臂膀沉稳托住对方,“你做的很好,没辜负朕的期待。”
应浮昇抬眼,见皇帝鬓角微白。
一年多没见,他这位父皇似乎比往日苍老了几分。他预想过这次回京风波不少,未曾想父皇会亲自到城门迎接,他站定后微微躬身,余光看到跟在皇帝身后的二皇子,在他之后是先后入朝为官的七皇子跟八皇子。
“六弟。”二皇子笑道:“数日未见,身体可还好?”
他声音落下,身后就有不少目光聚集在应浮昇身上。与以往不同,现今他身后跟着两位官员,比之一年多前事事不争,稳健求妥的行事风格,他倒是外扬了些。
大皇子出事,三皇子远在北境。
此事朝间他为最长。
应浮昇回以笑容:“有劳皇兄关心,如今身体一切都好。”
在他身后,七皇子应付式地点了点头,反倒是八皇子,他身高见长,站在那还要略高七皇子半个头,为人处世间稳重不少。从见到应浮昇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对方,却也没有主动上前攀亲近,开口问候两句后,他便一直站在皇帝身后,不近不远。
皇帝抬手示意起驾,身后官员随行入城。
车驾缓缓行过城门,城内百姓高呼。
应浮昇余光扫过街角茶楼二楼,素色帷帘微动,一道熟悉身影倏然隐没。他视线微不可察地随之而去,却仍行路沉稳,与皇帝并行于御辇之侧。
入了京城,那些如影随形的刺杀便没有了。
大皇子出事的消息并未在民间传开,可从应浮昇进京城那一刻,那些以往落在应浮昇身上的视线已经化成了忌惮与警惕,户部尚书一贯的好笑容没了,兵部有两位大人投来的目光带着打量与试探,那是陆家人。
入宫后,晚上有家宴。
应浮昇许久没见太后,待回府修整后再进宫。
六皇子府外已经换了牌匾,晏王府三字高高挂着。他一进门,叶玄七等轻衣卫已经悄无声息进来了,府内还有叶玄九在,似乎是特意等在这的,“少将军还有公职在身,未能亲身前来,王府中其他已经安排妥当了。”
幕后人多次刺杀不成,倒是把他推到那些党阀的面前,若他留在江南还好,可一旦离开南境地界,就必然会卷入京中那场漩涡里。
翁严清临走前江陵所有的事务交予了许同知,又将堤坝重工交予王观致,他这才抽身而来。应浮昇没有召回萧御史,除了翁严清外,他把江南与江陵的事务都交给了信得过的人。
应浮昇此番回京,尽可能把南境的事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