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应浮昇听完,转头看向那些一脸懵的官员们,“我如何不能管?”


    “我确实有异议,江陵决堤,当地官员怎么办的事?朝廷那么多银钱送来江陵,就算先前工程有问题,为何事发之前无人发现异样?无人快马知会朝廷……我疑心你们当中有知情不报贪污之徒,也疑心你们没有为民办事。敢问在场诸位,这事,我能不能管?”


    应浮昇视线循过旁人,落在方才引他进来的隶属陈老将军的守将身上。


    “能!”守将下意识回。


    守将忽然间发现自己进了六殿下的坑里,他当着这么多人应,无声无息中竟然成为六殿下背后的倚仗,他带着陈老将军的兵,也是这里最多的驻军,他点头,无疑是代表这里兵将点头。


    明明他与这位六殿下今日第一次见,可偏偏六殿下这段话,他只有答应的选择。


    工匠们见守将都点头了,原先激动的情绪缓下来,有点茫然地看向这位奇怪的六殿下。


    应浮昇没有与守将继续说,而是转头看向王观致:“我听闻王大人数次被朝中官员欺压,我不问其他人,我就问你,如今最快的抢修方案是什么?”


    王观致沉默着,这位六殿下,居然是故意激发工匠愤怒的。


    他激起官员与工匠的愤怒,不止是要立威,还要从这些工匠与官员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人在气急时最容易在这时候说出真话,那这脱口而出的价格就不会脱离实际。


    应浮昇道:“王大人对山路如此熟悉,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吗?”


    应浮昇想问的从不是官员,而是在此的工匠与做事的官员。


    各行各业,皆有所善之道,这些人比官员了解得更清楚。


    除精通此道的,在抢修前线,最无用的就是和稀泥与阿谀奉承的人。


    “方案其次,重要的是人跟石料。”王观致道。


    “我可以给你解决。”应浮昇毫不犹豫地接道:“我可以不干涉在座各位抢修堤坝,京城的图纸与江南的图纸如何抉择由你们来,人跟石料也给你们备好。但我要成效,全权交给你们,几日能办好?”


    工匠跟官员们没想到是如此,纷纷看向王观致。


    应浮昇从踏入此地时就注意到,王观致没怎么说话,但在场的工匠与少部分官员,一直在看他脸色行事。这些官员从始至终都是那群情绪激动执着于抢修的人,无论王观致此人是好是坏,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应浮昇就能用他。


    王观致脸色微动,“十日!我让此地溃口不再扩大。”


    “很好。”应浮昇接着道:“办不到,王大人提头来见。”


    王观致:“可以!”


    他看向应浮昇,“但前提是六殿下有人跟石料。”


    “自然不会让王大人失望。”


    帐外,一官员通报,“殿下,马车到了。”


    应浮昇走出去,外面搬下来一箱东西,一打开竟然是足足的官银。


    “国库充盈,我此次前来带的便是朝间的赈灾银,石料与银钱一分不少,我私印已前去江南府库调银,分银钱给附近受灾百姓,愿加入救灾者可以工劳算钱,剩余的银钱往江陵各地采买石料芦草等。”


    应浮昇看向这里的官员,眼神中皆是冷意,“但我信不过各位,每一道工序皆有我部工匠跟随,再从此地挑出官兵工匠随行,花多少,买多少,在场谁贪一分,凡举报者赏银五十两!而知情不报者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全家流放!”


    “朝廷能办的就是这些,望各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第85章


    六皇子亲临江陵决堤前线,令官兵将主事官员抓起来的消息传开,江陵附近官员大惊,立刻遣人来问。那可是江陵通判,堤坝的主事者,信使进了六皇子的营帐又出去,然而六皇子说无证据证明他们无辜,在这事未毕前,劳烦这几位受难几日,丝毫没有放人的打算。


    六皇子到的第一天,先是在营帐里立威,抓了江陵通判等官员,又让王观致临危受命担任领事。


    在场的工匠见过朝廷官差来此虚与委蛇的,从未见过这一到就把地方官抓起来的,偏偏六皇子雷厉风行,未等其余工匠反应过来,与六皇子同来的工部工匠已加入抢修工程。


    “这六皇子说能给钱跟人,是真的吗?”


    在营帐里顶撞过六皇子的工匠被放出来,周围的工匠都说朝廷带钱来,工匠是不信那位开口得罪工匠的皇子能办这种事实:“你等着吧,他连那群官都敢抓,知府的信使都不管用,谁给他送钱跟石料来?”


    王观致看着朝廷送来的图纸,旁听着工匠们的议论,这纸勘验图虽没亲至江陵,但上面所注所画都是下过功夫的,这次工部看起来不全是饭桶。


    隔日清晨,营帐外闹哄哄的。


    工匠们起来赶工,就看到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


    人群最前面的是位书生,而他身后带着的正是江陵的难民。上百个难民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懵,路上他们遇到这位官老爷拦路,先给了他们一点银钱,说是有地方干活有工钱拿,难民们听说过被强征去修堤坝,没听过还给钱让他们修堤坝的。


    这场灾祸已经毁了不少庄稼,若无银钱冬日难过,有些难民一咬牙就来了。


    “你们跟着此地工匠办事,多劳多得,工头会给你们算钱。”翁严清交代,看到王观致站在门口观望,随后走近将一纸契书递给他,“王大人,殿下交代采购的石料,这是第一批,往后还会送来,请您不要耽误工时。”


    王观致还没说什么,翁严清已经掀开帐帘走进六皇子的帐内。


    “殿下,您抓江陵官员的事已经传开,江陵知府那边应该很快收到消息了。”翁严清特意赶回来,“萧御史调银钱的事被人拖了,怕不好推进。”


    应浮昇坐在帐前,江陵地方官不干净这点他来之前就清楚,他抓这边官员,江陵就有人送信来旁敲侧击,信上说少了这些官员要乱事,其实就是借事来施压的,“难民没问题吧?”


    “没有,给钱就愿意干,就是石料不方便,我们从京中带来的石料有限,撑不过三日。”翁严清说完,旁边一位工部的工匠说道:“您让我们按官员所报的石料价去收,那些石料商卖是卖,但是卖完就说没石料了。”


    话里话外说往日来交接的不是这位官差,说着工匠不懂行规。这很明显就是故意拖延工期,官府与商贾勾结垄断石料,他这边抓官员,那边就想给应浮昇一个下马威。


    应浮昇闻言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照常行事,留人探访,哪些商人哪些官员,都记下。”


    翁严清点头:“您放心,都记下了。”


    接下来两日,堤坝抢修给钱的事在难民群中传开,不少人为了赚着工钱纷纷赶来。


    王观致看着每日越来越多的人,送来的石料却没有前两日多,他身边一个官员说道:“六殿下糊涂啊,银钱足够的话,就算要立威,也得留些人。他如今把江陵官员得罪遍了,这群人没油水捞,哪会给殿下行便利。”


    从其他地方运送石料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王观致看了几日,忍不住问道:“石料够吗?”


    营帐内,应浮昇几日没出营帐,面对王观致的询问却忽然坦然道:“不够。”


    王观致皱眉,他对朝廷官员确实不满,但自从这位六殿下把那群添乱的官员抓起来后,在场主持工作的人全是常年驻守河道的官员与工匠,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懂抢修,他们无需考虑什么,只需要抢修而已……


    “您刚来江陵,不宜得罪太多官员。”王观致沉思后开口。


    “原来王大人也懂圆滑,我以为你每年骂工部饭桶的时候,早把审时度势弃之脑后了。”应浮昇抬眼看去,笑道:“王大人懂河道,也懂抢修,那你应该知道现如今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石料重要?”


    王观致一怔,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听到应浮昇说——


    “人来了。”


    帐外,一句呼声引来了不少难民,只闻京城的工匠喊道:“各位,现今抢修河道的人已经够了,殿下考虑到各位来之不易,愿向你们收购土石草料!以斤两算钱!”


    江陵地势低洼,石料不够还有土料,这类黄土土料都可就地取材。若先前人不够,还没办法用这办法,然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与其花银钱去购买高额的石料,不如取黄土、芦苇混石,也能充当巩固之用。


    王观致走出去,就看到不少赶来的人听闻此事,见到百姓互相打探,知道山里河道边挖的黄土、石料甚至是芦苇都能卖钱,议论声渐起。


    “官老爷说这能换钱!”


    “那山里不是遍地都是吗?”


    王观致出来,就看到六皇子身边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


    他顿然明白,这位六皇子抓官员时,就已经预想到后果了。


    六皇子大肆收石料,不过是要展现出朝廷给钱的阔绰以及对石料的急需。这位六皇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实则上他知道真正抢修需要什么,是人工。


    石料、芦苇、黄土等这些抢修需要的材料,从商贾那采买是图个及时与代工费,可若是有足够多人的,以江陵的地势条件完全可自取。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大肆购买石料,他为的是声势浩大,引来更多的难民。


    “管够!”


    “各位乡亲们莫耽搁了,朝廷有钱,你们放心来。”


    王观致往回看,见着官员搬来一些银两摆在面前,这些百姓才信了。路过的工匠们频频看来,这些朝廷命官当真一分不贪,先前有工匠头目试图贪难民的银钱,结果官兵就直接把人抓走了。


    “二队那工头跟县里的老爷有关系,往日他都贪工匠们的钱,我们是跟官老爷举报,没想到真拿到银钱,那柳工头也被抓了去。”工匠这几天看下来,已经改观了,道:“王大人,这皇子,当真是来修堤坝的。”


    王观致回头看向营帐,里面的人没出来。


    他带上几个工匠,头也不回直接去堤坝上,“走了,去修,人皇子把事都做到这了,堤坝要修给他看。”


    不到半日,陆陆续续有人送黄土草料来,其中还有大块的碎石。


    这些东西刚到,便被官兵工匠们不停地送往堤坝上。


    应浮昇走出营帐时,就见到整个营帐外工匠流民们都在干活,他只是多看一眼,很快转身入帐内。营帐临时搭起的案桌上,正摆着这几日翁严清与几个官员收集而来的信息,江陵府不干净,幕后人能动堤坝,那个管江陵水利的通判就不无辜。


    他低咳一声,指尖掠过其上的字,眼底渐渐冷下来。


    想动江南,得先动了江陵。


    河道上抢修的官兵工匠们回来时,临时搭建的营帐周遭,朝廷来的官员登记着账目,送来的东西理好又被送往堤坝抢修的前线,驻地守将见到聚集而来的难民微微动容,每年灾情爆发最难的就是抢修与安置难民,江陵地段的百姓临江而渔,又开垦良田以农耕为生,一场水冲过去,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六殿下,是在赈灾啊。”有个官兵说道:“这些流民本该往北跑的,现在全都回来了,眼下离冬季还有好些日子,有银钱在,这群流民也不难熬了。”


    如此以工代赈,也只能是皇子,才无人敢违逆。


    可一个皇子,能周密到这步,这绝非一时之计,他不止是冲着江陵堤坝来……守将微微动容,“可流民太多了,这江陵恐承受不住,江陵知府太安静了。”


    六皇子能召集这么多流民来,消息必然会传到附近受灾县,江陵下游受灾的可不只是江南三州,这些流民此时无处可去,若此地收纳流民的消息出去,那就会有大量流民聚集而来。


    忽然间,身后传来声音,守将一回头,看到那位经常跟在六殿下身边的书生,似乎姓翁。


    “大人,殿下想见你,说过几日有事需要您帮忙。”翁严清道。


    这时高处一只鹰隼疾驰下来,越过守将身侧,直入营帐。


    守将一惊,这戚家的传信隼,仅有特殊时期才会传信,他抬眼看去,见那隼老实落在六皇子的臂上。


    六皇子神色淡漠,拆下信筒,抬眼朝他看来。


    ……


    十日一天天过去,王观致日夜不休地停在堤坝上,原先不断往外扩的溃口在第十日时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从上游倾泄下来的水势暂缓,控制住水势时,堤坝上爆发出欢呼声。


    “快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他看着这一处堤坝,如今能抢修下来是因为人多且朝廷支持,可江陵每年承受的水患太多了……但能修下来,那江南三州的水患就可控。


    他长长松了口气,往营地走去,就看到不少流民围在一起,聚集来的流民变多了。


    “怎么回事?”王观致问道。


    工匠们刚刚挡住不少流民,“王大人,是附近州县的灾民,都听说江陵这能工劳换银钱,全都跑来了。”


    眼下溃口抢修已成,哪还有多余的银钱雇这么多劳工。


    王观致听闻此事,立刻往六皇子的营帐赶,只是刚到门口,被告知六皇子不在此地。


    “他人呢?”王观致皱眉。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