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江南十一月才转冷,若说这气候,其实比起京城更养人。”锦王说话时总是笑脸盈盈,从应浮昇下车至今,句句不离关心,只是说话时眼角余光不住打量:“皇兄也是,派你下来就跟着这么些人啊?太医有无带多一些?”
边说着,他边往后看。
“锦王叔,车队现在赶往江陵不得有误,待处理完江陵事宜,侄儿再到您府上拜访。”应浮昇说道:“若无他事,车队现在得继续赶路了。”
在听到这话时,锦王目光微微一凛,应浮昇言辞妥当,道及此时行了个歉礼。
到这,他才敛起笑脸,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你说这,光顾着寒暄了,我来这是给你带消息来的,江陵决堤时陈老将军已带兵去三州救灾,你常年不在江南,对江南这的情况一知半解,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王观致,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锦王声音落下,在他车队当中出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闻声靠近。
锦王开扇遮脸,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无害,他给应浮昇介绍道:“这位是江南工部分司的部使,王观致王大人,管河道,办过不少堤坝抢修的差事,这次江陵县地处江南西蜀边界之地,带上他可帮你一二。”
应浮昇闻言,立刻看向那位王大人,谢过:“多谢锦王叔。”
“那还请这位王大人在前带路,尽快赶往江陵。”
王观致一身轻便劲装,脸上无半分笑意,躬身应是,很快就往前走了。
应浮昇没耽搁时间,与锦王道别后上路。
车队一走,锦王身边的护卫靠近,低声说道:“王爷,把王观致引给六皇子,可会出错?若京城那边……”
“你真以为皇兄派六皇子下江南来仅仅只是为了江陵决堤,这车队看似人少,这其中藏着多少皇兄的眼线,你看得出来吗?”锦王打着折扇,轻扇一二,似笑非笑,语气比先前缓了几分,已无半分方才在应浮昇前的和善:“作为一个武皇,能收权便不会放权,有时候动作越轻,其中的考量就越重。”
以他那位皇兄,江陵决堤的事何需告诉王侯细则,不过是拿一件看似严重的事,压住另一件更严重的事……提水利之策,亲下江南,他这皇侄本事可不小。只是江南此地官场,看似仅仅只有江南,可实际上混杂着三地的人,希望他这位聪明的皇侄,莫被这吃人的地方吞了去。
“走吧,静候江陵的消息吧。”
……
王观致没有坐马车,他身边就带了几个人,纵马到车队前列,冷眼看过车队的人:“跟上,没跟上我们可不管。”
他这话挑衅了车队的领头官员,武官怒道:“你!”
王观致看都没看他们,转身骑马到最前方去,骑马进入山间。
武官被身边人拦下,只好给六皇子传话,只得到全速跟上的命令。
江陵堤坝地图图纸摆在应浮昇的面前,自从京城出发,这张图纸就从未收起来过。上边有国子监几位大儒的批注,其余都是临出发前刘尚书集工部能人巧匠所注的见解,这是最短时间内能修堤坝的方案了。来之前有些大儒提及,南方河势多变,图纸只能作为参考,最重要是因地办事。
“王观致此人,在江南是个刺头,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先前朝间有不少工部官员下江南来理堤坝,天天与他起冲突,这人尤其看不惯京城的官员,说工部的官员都是酒囊饭桶……先前工部参过他一本,他被降职,没想到会被锦王派过来。”萧御史道。
应浮昇闻言抬眼,看向萧御史:“他也没说错。”
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连同他一派官员,哪个没借着工程贪污享利?
萧御史听完笑笑,“但他只是其一。”
江南此地,官府与乡绅勾结常有,这是前朝就落下的旧患,先帝以武镇压改朝换代,武治多于文治,两位皇帝以来在外征战的时间远多于文治,这也是皇帝登基以来依靠徐家重视文治的原因,大渊之广,地方难治。
每年派往江南的御史很多,可带回京城的消息不一,江南是除京畿之外最富庶的地方,官场里各有利益,有些时候武镇反而更好,却极容易落个天下骂名。
翁严清:“恐怕锦王派此人过来,用意不浅。”
“他派过来,之后与我父皇说时可以说锦王府已尽力相助。”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陵堤坝图,“对他而言,重要是派人,至于派什么人,往后都是可以周旋解释的余地。”
“让人跟上,看他底细。”
王观致行马很快,应浮昇让人跟上他,发现他走的全是附近小道。
他确实没有等人的打算,应浮昇让人快马跟着,沈长存的人擅走山路,跟了一会,确定他的道比官道更快,斟酌后让人改道跟上。
“大人,后面的车队好像跟上了。”王观致的人道:“水利之策真是他提的?”
王观致只是看一眼,马不停地继续往前,每年朝廷来多少人,工部个个本事不行,规矩一堆,对南境不熟却偏偏要指点。这次来的人一眼看去擅河道抢修的恐怕没几个,多半是个皇子下来给皇家撑脸面的……他来以为提水利之策是哪位皇子,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他没去管,没想到一连三日,后面的车队竟然没落下。
车队到江陵堤坝附近时,不少难民沿着山路逃难而来,山道的颠簸震得应浮昇脸色发白,他倒出陈序秋给的药丸吞服,随后掀开车帘看到山道上的人,这些全是堤坝附近往高处逃的人,“江陵的情况不好了。”
若堤坝可控,不会有这么多百姓外逃。
“严清,你带人分队领我私印去附近州县,带上萧御史。”应浮昇果断道:“必要时,拦住这些人。”
翁严清应是,忙去办,“殿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江陵堤坝上,溃口不小,溃口下游不少官兵正冒雨抢修。
应浮昇掀开车帘,看到远处风雨中堤坝的情况,工部的工匠已经全面加入了抢修,他忙下车,最先迎过来的是这里的守将。守将姓陈,隶属陈将军麾下,是特意在这等候的,他见到应浮昇时微微一怔,未等他开口,应浮昇先道:“与我说,来此的官员都是谁?”
他干脆利落,半点寒暄也无,直接问的就是这里管事的人。
守将低声说着,应浮昇已经脚步不停往营帐的方向走,他被对方引到附近临时的扎营点,看到里面武官文官齐聚,各个都在看着江陵堤坝图陷入苦思。
“此处雨季持续时间见长,溃口越来越大。”守将浑身湿漉,来这边的有及时调过来的江南驻军,事发突然,哪怕抢修,也有很多问题未能解决:“陈老将军令我等围堰束水,先前水患已经冲向江南三州,如今上游的堤坝也有溃堤的风险……若真的溃堤,那到时候水势就彻底不可控了。”
所以附近的百姓才会逃难,若这溃口出问题,那附近州县也得遭殃。
营帐内官员听到声响,转头过来。江陵官员终于见到亲临的皇子,六皇子病弱之躯,面色病态,站在营帐里与其他武官相比,简直羸弱不堪。
当今皇帝就派如此孱弱的皇子来江陵,这如何服众?
“我不听推脱之辞,目前有什么问题?溃口为何变大?”应浮昇巡视众人,目光停在地图边上几人:“你们谁说?”
刚好入账的王观致目光微冷,果真跟之前那群官员一样,来就要解决办法。
官员们一顿,这是来立威风的吗?
江陵官员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官员上前道:“殿下,不是我等推辞,是如今能围堵堤坝的石料等物不够了。陈老将军派来的兵将不多,能抢修的石料也不够。我们这边在填,那边大水接着冲,原来的溃口没堵上,这都是徒劳!”
“勘验图呢?”应浮昇看向远处图纸,问:“抢修图是谁出的?有无问题?”
王观致上前,他看到应浮昇手上所拿图纸,“抢修图纸乃江南工部分部所出,殿下有何异议?”
“你的意思是,你们江南分部所出的图纸,比朝廷工匠所出的好?”应浮昇巡视众人。
与他同来的守将见此状况暗道糟糕,这六殿下怎么开口就是挑衅啊!
当着这么官员的面,直道图纸问题,这不是点火吗?
“江陵河道乃险要之地,每年朝廷的图纸过来动不动就是从底基开始谈起,工匠们见过河道水有多深吗?冲积的滩涂有多广?”王观致说着,随后语气微改,“下官有话直言,殿下莫怪罪。”
应浮昇看他:“你懂很多?”
王观致的话,不少江陵官员脸色微变,在场的江南工匠,听到有人否认他们的图纸,有几个互相拉住,克制着情绪。他们对王观致熟悉,每年决堤时,江南派来的人里都有王观致,若说对河道最熟的,莫过于这位王大人了。
一个皇子,哪有这些在河道摸爬滚打多年的工匠熟悉,偏偏人有权在这。
营帐之内,有两个官员静看六皇子,见他与王观致起争执,选择冷处理。
见此,他们纷纷看向主持大局的官员,那是看管江陵堤坝河道的官员,也是这次抢修的主事人。
“六殿下,这次堤坝会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的事相关。”官员将事情推到废太子身上,这是朝廷的说辞,“可见京城所出的图纸未能因地制宜,殿下对水利了解不深,慎重啊!若说南境的河道,无人比王大人更熟了,王大人言之有理啊!”
“这位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啊。”应浮昇回头看他,“朝廷消息都没传到各地方知府,您倒是知道这里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有关?”
主事江陵官员滴水不漏地笑:“殿下,我们这边也时常关注朝廷的消息,都有兵马在驿站等着消息……”
“朝廷说是之前修筑的问题,在消息来之前,你们也不细查,直接认定是朝廷的责任?”应浮昇再问他,“如今堤坝被冲毁,证据全无,你们觉得呢?”
他看向工匠们。
营帐内的工匠脸色很差,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们的反应足以表明,堤坝冲毁突然,就连他们都不清楚原因。
他再看王观致,王观致心有愤意,但只能说道:“确实,证据尚无,无法下定论。”
“既然图纸有争议,那不说图纸,你方才说石料以及劳工都不够?”应浮昇看向最开始提异议的人,“那我问你,为何不够?”
那官员没说话,这时旁边有个工匠忍不住了:“那当然不够!要不是朝廷,我们这会决堤吗!”
旁人还想拦他,“你疯了吗!怎敢顶撞官爷!”
“反正修不下来都是死!”工匠眼睛泛红,“有本事杀了我!”
应浮昇看着他,工匠梗着脖子,硬是不服软。
六皇子脸色病态,唯独他那双看来的眼睛,没有半分弱态,反而有几分狠厉,他眼中掠过一丝锐色,“来人把他拖下去。”
周围的工匠们见此情况,脸色大变。
这一突发情况,连守将都没想到,却只能让人拖下去。
“各位也知道,本殿下这次来此,是领了军令。”应浮昇看向其余官员,眼神中没有半点善意,他轻轻地笑了下:“若这江陵堤坝抢修不下来,是怎样的后果,各位清楚。”
王观致冷冷地看向应浮昇,对他的观感一下降到冰点。
江陵的官员总算明白了,这位京城来的六殿下,为的是一言堂,他想要的就是在场的人按照他的方案去修,有几个官员立刻改口,忙说按照京城的图纸来,站出来息事宁人。
“殿下,按照京城的图纸来。”官员道。
应浮昇看向主持工作的官员:“你呢?”
“自然是以殿下的命令来。”主持的官员只好道。
话一出,有些官员眼眶通红,他们在此努力这么久,就为了修这个堤坝,江陵江南的百姓全指望着这,怎么能这么任性行事!
“殿下,这里都是陈将军的精兵,可抢修需要那么多石料,石匠工人等才是要紧,现在石料不够,”有个官员忙站出来给工匠解围,接连报出抢修所需的石料,现在无论是那种方案,最避不开的就是材料与人,“他们只是为堤坝着想,没有其他异议啊!”
“是啊!”
“没人没东西怎么弄!”
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眼见着场面即将乱起来,守将脸色也渐渐变了,他正想阻止,谁知道一直强硬拖人的六皇子忽然停住,他看向旁边挂着的图纸,上面写着的所需石料,比他说出的还要多,“接着说,这与我刚刚在图纸上所见的,可不一样。”
官员见状,情绪激动地说出来:“采石场离这有距离,又是溃堤,以往每方要的石料现今都翻了价格,工匠更是不足。”
这话说出,人群当中有两个官员神色微僵,立刻道:“还不将他们拖下去,留着他们在胡说八道吗!”
外面的人进来,守将见状,进来的是六皇子的人。
他大道不妙,陈将军让他来此就是为了保证江陵堤坝抢修,眼下他不能让六殿下的人把工匠拖走,那真是要乱套了!
“等等!”守将摆手,让营帐外的人来。
可人已经走进来了,一进来,所冲的是不是方才激动发言的官员与工匠,而是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愿意奉承六殿下的官员,主持抢修工作的江陵大官被压住的时候都是懵的,“殿下,抓错人了吧?”
王观致眸光微动。
工匠们傻住,这是什么情况?
“都记下来了吗?”应浮昇忽然道。
这时,一直跟在应浮昇后面的官员掏出随记的手册,“殿下,方才说的都记下来了。何人忤逆,何人奉承,还真正石料所需、价格、人手……”
“殿下!我等乃江陵知府钦点的官员,您不能无缘无故抓我们!”主事的官员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