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第35章


    雅间内沉寂许久,久到应浮昇面前的茶盏凉了。


    他站起身,开窗时望向远处,所有百姓都在凑查贪官热闹,远处却有几个学子坐在茶楼外,明明远处满街热闹,他们的眉间却隐有愁色,热闹之余仿若暗流涌动。


    春闱要到了。


    “叶副官。”应浮昇忽然出声。


    高处,叶玄九身形一顿,诧异地看向雅间内,这病秧子皇子何时注意到他的存在?等等,为何连他姓氏都知道!?


    “戚寒舟留你在这,吩咐你什么?”应浮昇仰头,看向高处,一身便装的叶玄九挂在上面,手中捏着小册,姿态不太文雅。


    叶玄九没说话,转身从房梁上下来,轻轻落在地上:“见过六殿下,少将军吩咐臣留在您身边。”


    “那正好。”应浮昇道:“那帮我办件事。”


    ……


    查贪轰轰烈烈进行时,朝中的风向发生改变。


    贪官一查,大皇子这边舍弃了几颗棋子,至少没像顺天府尹那样被连坐,但也损失惨重。户部原本有两位官员被定为春闱考官,因为这事被吏部免职,临时换人顶上,导致他们在科举布排生乱。


    一时间,朝中几个风头最盛的党阀视陈元礼为眼中钉。


    大渊久战多年,科举一推再推,兵部礼部接连出事,现在又出现了查贪官,待这件事结束朝中空缺的职位只多不少。从皇帝征战回来后,针对朝中的清洗速度太快了,安插的暗桩没了一个又一个。


    而这次科举,对他们而言,明明是培养势力的好机会,偏偏被陈元礼搅和了。


    向来招摇的大皇子党因此事安静下来,暗自谋划。


    消息传到东宫时,几位幕僚看着太子,简言道:“大皇子近日颇为收敛,暗线来信,他们对接下来春闱的事很谨慎,几个要臣来往密切。”


    何止是谨慎,春闱考官刚换人,大皇子身后那批权贵就已经在动用财权打通关系。放在以往数年,哪有在春闱前差贪官,调换考官的,都怪那陈元礼。


    偏偏陈元礼成为了主考官。


    太子听着幕僚们说话,陈元礼风头渐盛,应浮昇在朝野文官大儒面前出言放肆,父皇知道此事后,并没有斥责他。


    满朝文武皆知,六皇子现今年纪尚轻,身后并无倚靠,很多人都在看皇帝太后的态度。陈元礼引导六皇子出此言,都说是父皇的意思,可朝中文臣众多,为何父皇选中的是他?


    “外祖有说此事如何处理吗?”太子问。


    “因贪官一事,礼部更替的考官,恰好有我们的人。”传信人说道:“阁老在这事上会谨慎处理,其余的,殿下不需要担忧。”


    太子听闻春闱的事情尚稳,心暂时稍缓,知道外祖必然会处理好此事。


    等幕僚们走后,宫人上前来说道:“殿下,皇后娘娘问您是否一起用午膳?”


    “与母后说,这段时间,孤不过去了。”


    太子闻言皱眉,哪有时间管这事,当务之急是春闱不能出事!


    ……


    朝中党阀暗动,行动悄无声息蔓延到京城各地,朝野查贪轰轰烈烈时,无声的刀刃落在坊间,翁严清带着几个学子躲在暗处,街上脚步声仓皇而过。


    “人呢!”“跟丢了!”“找到人,莫让他们再递诉状!”


    翁严清谨慎地等候外边脚步声远去,与几位好友藏在暗处,身侧两人是当日在集会上状告顺天府尹的学子。为了状告其余官员,他们想将从百姓手中收来诉状递交给大理寺,住所却在一夜被烧成灰烬。


    贪官们急了,想要阻止他们递交诉状。


    “你们糊涂啊!在集会上这般闹,顺天府尹是被革职了,可你们有没有往后去想?在场那么多官员,更有春闱考官,写出这些诉状,其余文官怎会饶你们!”


    翁严清得知国子监集会上好友为他呼声,更知学子们联名替百姓递交诉状,“马上就是春闱了,其余诉状我去交,你们莫要再冒险!”


    那些官员,哪会容忍这样的刺头进入官场。


    朝中党阀众多,他们这么做,无疑是在断自己前程。


    “这有什么的!”学子道:“大不了就不要这前程!”


    翁严清闻言马上道:“怎可以!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翁贤弟莫要多说,你十六岁举人,不也为了刘兄舍弃前程。我们先前没能帮你,论前程,你比我们前程广阔,可哪怕这样,你也为刘兄四处奔走。”说话的学子情绪激动,“倒了一个顺天府尹,可其余百姓怎办?”


    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百姓做点事吗?


    “听我的!”翁严清冷静道:“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诉状是你们写的,你们先走,剩下的事情交予我,我去引开他们。”


    “翁兄!”


    “莫推辞,走!再犹豫,谁都走不了!”


    几个学子面露犹豫,却对上翁严清执着的目光,只好转身离去。


    见他们绕路,翁严清果断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为了给刘子轩翻案,多次扰乱官署,翁严清早就被取消了会试的资格,这一生已无机会进入官场。可他这些好友不一样,他一条命不要也罢,可他这些好友无辜。


    大渊朝野,不都是这些文官说了算?


    若因国子监集会一事被官员记恨,断了前程……


    想到此处,他跑得更快。


    然文人脚步哪比得上武夫,翁严清还未回过神来时,刀刃已经逼至面前。他护住怀中的诉状,直直摔落在地上,刀风袭来,他仓皇地闭上眼,血水溅在他的面前。


    翁严清浑身发抖,料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惶惶睁眼,身侧地面已经溅开一滩血迹,先前追他的武夫,头颅已经掉在地上,轱辘滚到他的脚边。


    街上,几名锦衣卫将残迹收拾干净。叶玄九吩咐下属去保护其余几个学子,转头见远处马车行走,连同那名翁姓学子消失在原地。


    翁严清回过神时,人已经被带到一处雅间内。


    怀中护着的诉状被另一人拿起,翁严清想阻止,诉状却已被人接过,递交到里屋屏风内。


    他隐约只看到一人,纱帘遮蔽,看不清脸。


    “主子。”


    应浮昇接过颂安递来的诉状,看到上方条条列出的罪状,有多位学子的字迹,但压在最下方的诉状出自一人之手,上方字迹清峻如松,落款处赫然写着“翁严清”三字。


    应浮昇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屏风另一处的翁严清,他交代两句,颂安便转达:“主子问你,你明知递状即死,为何不署他人之名?”


    翁严清喉头一哽,他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状纸是真,人名岂能是假?倘若我连留名都不敢,还谈什么为民请命!”


    “命没了,如何为民请命?”屏风后又问。


    翁严清沉默,忽然跪下,郑重磕头:“谢恩人救命,我一条命不值钱,但这些诉状必须交到大理寺。”


    应浮昇静默一瞬,翻开一页诉状,指尖拂过纸面名字,“我给你一个机会,为天下学子所行,你做不做?”


    屏风传来声音,翁严清神色微动,“我做!”


    “哪怕背上骂名?”应浮昇饶有兴致问。


    翁严清最不怕的就是这些:“区区骂名,又何惧之!”


    声音落下,雅间寂静。


    不过半晌,笔墨纸砚放在翁严清面前,正中间的宣纸上,在翁严清面前赫然是几道策论题,陌生的题眼却与当今大渊境况相贴合,只一眼他就认出摆在眼前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策论题……


    “这是?”翁严清看向身边人,眼中有几分不确定。


    颂安道:“我主子给你的考题。”


    雅间另一处,应浮昇坐在其间。


    沈云飞看向身边人,后者静坐着,眼睛微阖,似在养神。


    “明明陛下已经下令查贪官,那些官员竟然还敢顶风作案,派人向这些学子动手!”沈云飞咬牙切齿,若非殿下让人盯着几日,这群学子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地了。


    “因为春闱要到了,比起查贪,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应浮昇道。


    党阀断尾求和,朝中根系盘结,早就是张庞然大网,有的人潜伏其间,难以探究。


    “明明抄了贪官,但是朝间的贪还是根深蒂固。”应浮昇一时兴起,问沈云飞:“为什么?”


    沈云飞听到这问题,脱口而出道:“那是抄得不全。”


    “因为源源不断。”应浮昇语气很缓,似有困意:“有的位置没人了,就要有新的人补上。这个人是谁,是朝间那些人定的。我父皇再能深算,朝野之广,非他事事能及。”


    杀贪官,不能杀尽,因为朝野还得运转,这是制衡。


    党派便是如此,互相利用互相纠缠,各有利益。陈元礼费尽心思在太子党间耕耘,大皇子财权周旋,清流一派更是在国子监集会上笼络学子,为的就是这一场春闱。


    “叶副官,这些劳烦你给大理寺了。”应浮昇看完诉状,递给旁边杵着的锦衣卫。


    叶玄九看着这厚厚一叠:“……臣职责之内。”


    叶玄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留在这听这两人的对话,且这两人完全不避讳他,俨然没把他当外人。就这六皇子,被少将军安排来保护他时,叶玄九甚至只把他当成一个病秧皇子,结果现在他被迫清理了现场,还有一堆诉状递到他面前。


    这些,他们将军都知道吗……?


    雅间对面,颂安走来禀告,说翁严清已经动笔了。


    “那殿下,为何要特意留下这翁严清?”沈云飞问。


    应浮昇递完诉状,轻声道:“这人有谋,能在顺天府尹手中逃脱,数次在礼部官署前闹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替其他学子周旋……他只是一个文人。”


    上一世很多朝中要员,都是战后这次春闱入朝为官。与前世相比,这次春闱前的情况更好,朝中空了这么多官职,若他是幕后人,必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陈元礼作为他安排在朝间党阀间的暗棋,才会在先前宁家出事时出风头,为的就是成为春闱的考官。朝中党阀想培养自己的人,幕后人自然也想。


    “他们这些学子若真想为民除害,没有权柄,就什么都办不了。”应浮昇听着颂安禀告,笑道:“科举春闱,更是有心人的谋划。那位陈大人现如今万众瞩目,春闱考官换了又换,我那几位皇兄,会做什么?”


    叶玄九哪能听不懂应浮昇的暗示,锦衣卫知道的秘辛更多,每逢科举各种舞弊手段频出,笼络考官买卖题目,夹带小抄进入考场……甚至交卷后特殊糊名,与阅卷官员暗通款曲。


    而这些作弊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大理寺就算查,也查不尽,因为其中党阀运作,为了安插自己的人不择手段。


    查贪官时,原先定下来的春闱考官中有两位因涉嫌贪污被暂时留职,内阁重新指定两位新考官,是皇帝的意思。这一变动打乱了朝中党阀的谋算,春闱会试,临时更换考官,便会导致提前打通好的关系乱了。


    可哪怕这样,也很难阻止党阀的运作,因为那些人会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舞弊手段更为隐蔽。


    想到此处,叶玄九顿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雅间另一边的翁严清。


    那他做的那份卷子是……


    他背后生汗,回头发现应浮昇坦然坐着,端起温茶轻饮稍许,便听他道——


    “所有人都在夹着尾巴,生怕自己的事办不成。”


    应浮昇放下茶盏,“那如果这场春闱,变成一场笑话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