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是这么说吧?”应浮昇说完,微微看向旁边坐着的陈元礼。


    陈元礼脸色陡变。


    第33章


    高处,副官见状一愣:“少将军!”


    戚寒舟神色微动,他的手半压着窗扉,缝隙里,茶座间的应浮昇神色自若,面对周围探究视线坦然而立,他的声音不大,周围人却一清二楚。


    国子监几位大儒闻其言,其中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顿然就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此话虽然天真,可话却十分在理。大皇子与太子殿下说这么多,看似为朝打算,实则都有在为自己谋利益的打算,他们在朝多年,何尝看不出这其中党阀交锋。


    可在场谁人敢提,说弊政,在场言税言吏,无人敢提贪。


    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将朝间党阀得罪个遍,贪官,哪个派系没人贪过?


    这种暗地里清缴的事,头一次被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应浮昇会说出这话来,这与他本意不符,也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他正欲开口,却见身边的同僚与学子看向他的眼神不一般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陈元礼,陈元礼急忙压低声音提醒:“六殿下!”


    陈元礼一开口,四周视线聚集,似乎在等着他继续阔言谈论。


    这让陈元礼到嘴边的话骤然止住。


    就这片刻疏忽,茶座间一地位颇高的大儒站起,发问:“六殿下此言如何得出?”


    应浮昇愣一下,转头见到不远处的老者。他如同与陈元礼对眼神似地看两眼,似是非是说道:“父皇去年在京畿查出不少军饷,因此革职不少官员,可既然查出一批来,那指不定之前还有别的军饷也被贪污了。那么多军饷,就几个贪污的官吏吗?”


    四周安静,应浮昇仿佛有了几分底气,大大方方地往下说:“还有去年官员买官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知道。方才集会外,有学子鸣冤,陈大人特意为其解围。我听闻那些学生都是寒门子弟,又有真才实学,平日交往都是朝中清流……干嘛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为何要去买官?而且买官,他们付得起买官钱吗?”


    说完,他微微看向陈元礼。


    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六殿下说话时,仿佛还在处处问询陈元礼的意见。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如今六殿下每说一句,就朝陈元礼确认的态度……


    陈元礼,整治礼部贪污,赢得民间百姓盛赞,正因为如此让朝中不少中立派敬佩,也走到圣上面前,得圣上赏识,担任春闱考官的重要职责。眼下春闱将近,陈元礼的态度如何,在学生眼里格外重要。


    方才在外与那翁姓学子拉扯一事,不少人都看到了。


    那翁姓学子求他数日,连官府也不求了,天天在礼部官署那纠缠。


    若说刚刚的话可能是幻听,那现在六殿下看似天真回答,其实直接切中要害。方才陈元礼与六皇子在交流,甚至在六皇子起身发言时,还与陈元礼耳语片刻,现在六皇子天真说查贪官,这不就与他先前举动不谋而合吗!


    “方才六殿下所言并非我……”陈元礼顾不得这些,正想解释,原先受他鼓动的学生忽然看向他:“老师在国子监讲学时,从不避讳吏治之弊,原来老师有如此真心!”


    学子们对陈元礼目露敬佩,更有几个学子当场鞠身行礼。


    在这些人眼里,六皇子此番言论是陈元礼在出谋划策。陈元礼脸色僵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方才他与这些学生说多少,在六皇子区区两句话中,已然转变成他对吏治弊端的态度。


    大皇子眉头紧皱,太子则是看向陈元礼。


    人群当中,有几个官员目光微暗。


    茶楼一进场,陈元礼就在六皇子身边坐下,席间更是与六皇子侃侃而谈,周围的学生与官员都有目共睹,现如今看来,六皇子这番话恐怕真是他教出来的。


    就连太子、大皇子的言论,有心的人都看出是幕僚在后精心策划。


    以六皇子的年纪,哪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只有陈元礼。


    官员沉默,大儒迟疑,应浮昇在这情况下接着说道:“这难道不对吗?”


    官员们暗自思忖时,学子们却听到应浮昇话中的要点,谁不知道改赋税亦或者节流就是要充盈国库,可绝大多数文臣们的观点都在这两点上,最终的结果这些钱要么从俸禄里缩要么从百姓里收……可百姓的手中能有多少钱,财权还不是掌握在那部分人的手里。


    六皇子开头,大儒发问,更有春闱考官陈元礼坐持,学生就坐不住了:“六殿下说查贪官,查此谈何容易。朝中弊端甚多,官吏相护,毫无证据,受苦的还是百姓。”


    学子们隐隐有些骚动,国子监官员注意到此态,见太子与大皇子面色不虞,他们必须尽快去告诉其他大人!几个国子监的人刚准备行动,忽然间侧边走出来一人,锦衣卫的腰牌悬于当前时,二人脸色微变,锦衣卫为何在此!


    叶玄九拦住通风报信的人,余光看向雅间二楼。


    戚寒舟在看应浮昇,眼底晦暗不明。


    茶座间,应浮昇恍若没看到陈元礼劝阻的眼神,“查贪污不就是检举吗?”


    应浮昇看着这群学子,最后落在眼前的陈元礼身上,上官贪赃枉法,那就上参检举,陈元礼前不久就是这般检举礼部尚书的,“官府前可击鼓鸣冤,朝中更有监察机构,若哪位官员贪赃枉法,检举便是。”


    “殿下!!”发问的学生迫不及待。


    国子监的官员上前:“各位——”


    有学子起来说道:“殿下说检举,多少人击鼓鸣冤,冤情哪里得以缓解?”


    “你的意思是,官府里有人压下消息?为什么?他们也贪赃枉法吗?”应浮昇天真反问。


    学子扬声询问,声音混杂。


    他们仿佛忘记眼前只是一位年幼的皇子,被他话中的清洗蛀虫点燃了情绪。


    席间已经有文臣坐不住了。


    不能再让六殿下说下去了,否则不可收场!


    “六殿下。”周围有人过来想拦住应浮昇。


    身边沈云飞顿然反应过来,“干嘛,六殿下还没说完呢?殿下千金之躯,身体孱弱,碰一下就治你们的罪!”


    皇子千金之躯,六殿下病弱满朝皆知,这在场还真没多少人敢碰他。


    几个想上前劝应浮昇的官员行为一顿,沈云飞的嗓门何其大,一下就吼得周围人尽皆知。


    所有人被沈云飞的声音呵止时,应浮昇眸光微深,看向提问的学子:“若有冤屈,直言不可吗?”


    他看向周遭官员,“府尹处理不了,此处诸位大人皆在,何人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话音刚落,朝间各位官员神色微变。


    大皇子皱眉,主动制止:“六弟,这里是集会,非鸣冤之地,若需鸣冤,自有流程要走……”


    “有!!!方才六殿下说买官一事,翁兄在官府求路无门,想救刘兄,结果刘兄被衙门诱骗签字画押给其他人顶了罪,这点陈大人清楚却无能为力!”被挑起情绪的学子愤愤道:“这样的官府,我们还能如何办!?各位大人在场,我替翁兄状告顺天府尹,欺上瞒下,纵容官吏酷刑逼供!”


    大皇子制止的话顿然一停,顺天府尹,那是太子党的人。


    在场文臣们汗流浃背,周围的学子已经朝他们看来。


    是啊!顺天府若不干净,在场这么多位朝中文臣,有国子监大儒,有朝间重臣,那顺天府尹再能一手遮天,能遮住在场这么多朝臣?


    “殿下,这里有锦衣卫。”一人迅速来报。


    大皇子稍稍动容,锦衣卫,他父皇的属意?!


    雅间他处,八皇子怔怔地看着下方学子间的应浮昇,有几个学子激动地上前,沈云飞护在他身边,他转身欲问太子:“太子哥哥,六哥那边……”


    太子看着应浮昇,脸色铁青。


    主持国子监集会的几位徐家人见状,立刻吩咐下去处理:“快去通知阁老,集会出事了!”


    其中,一人皱眉看向陈元礼,再看向应浮昇时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他翻身往窗外行去。对面二楼,戚寒舟捕捉到人群间逆行的身影,见其翻窗而去,他身形微动掠至茶楼檐角,指尖扣住瓦棱俯身下望——只见一人匆匆奔向礼部官署方向,跑掠时身形与那夜慈宁宫所见身影如出一辙。


    戚寒舟眸光一凛,袖中寒刃悄然滑入指间,高处一鹰隼越过高空,直追那人而去。


    戚寒舟回身,副官赶来:“少将军,锦衣卫在此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应浮昇站在其间,沈云飞护着他时,两名宫内禁卫也到了,三人成形将他挡在骚动的学子之外。茶座上的茶水已凉,他巡视周围,明明这场气氛是他一人点燃,但他站在那却可安然置身事外。


    状告贪官,祸水东引,几乎是胆大包天。


    不久前刚被人算计成为瞩目之最,他丝毫不在意这些,转眼间就在春闱集会搅得翻天覆地。


    集会间,学子们的情绪完全起来了。


    陈元礼完全没想到周围竟然是如今境况,有几个与他同为中立派的官员靠近过来与他细谈,而远处太子党人已然走远。他虽为中立,可实际上是太子党人,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他完全说不清。见同僚经过,他出声欲招,却被身侧的学生拦住。


    国子监开放集会至今,何时出现过这么荒唐的场面,没有策论,没有论弊,变成学子们状告贪官的场景,一众文官聚集此地,本是来笼络门生拉帮结派,现在场面却变成无法收拾,被迫地拖入到另外的境地里。


    沈云飞担忧应浮昇安危:“殿下,这里不安全……”


    应浮昇扫过高处隐匿的戚寒舟,而后视线微微落在门口:“也该到了。”


    沈云飞稍顿,谁来了?


    思绪间,茶楼外骤然传来脚步声。


    “肃静——”


    霎那间,门外已经来了官署人员,兵部侍郎接到密报赶来。


    胡不遇带着人拦住茶楼内外,进来就看到群愤激昂的场面,他微微摆手,临时调来的人已经迅速处理现场。


    官署来得及时,在场的官员见到胡不遇如见救星。


    大皇子看到他时松了口气,若顺天府尹出事自然是好事,可他背后也不干净,此事可以利用,但场面必须得他控制。胡不遇一赶来,大皇子瞬间就找到主心骨,忙令人去协同胡不遇处理。


    “胡大人!”几个官员围上来。


    “正好带兵巡视回来,各位受惊。”胡不遇与官员短暂交流片刻,回头时看到几位被侍卫护送上车的皇子,车帘落下时,他与应浮昇对视了一瞬。


    车帘垂落,胡不遇敛去神色,“可控制嫌疑人等了?”


    “大人,锦衣卫先行一步了。”心腹低声道。


    胡不遇微惊,茶楼间已无锦衣卫的身影。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心腹见被官兵带走的学子还愤愤不平地喊着状告,似有犹豫道:“我们是否来得早了些……?”


    “不早,刚刚好。”胡不遇看着远去的车舆。


    于帝王而言,赋税只是一策,真正的目的是钱。


    朝中党阀相争,赋税之争,节源之斗……


    陈元礼的引导,六皇子无心之言,学子状告,锦衣卫在场,兵部侍郎及时赶到……朝间党阀会认为这是皇帝的主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国子监聚会闹到如此地步,查贪一事都摆在面前,那接下来他们谁无动于衷,皇帝的刀就会落到谁身上。


    贪官要抓,但适时而止。


    这位六皇子几步棋,把所有人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


    皇宫内,乾清宫一片寂静,春闱集会的闹剧呈到了皇帝面前,涉事的学子已被暂时羁押,恰好办事的兵部侍郎经过,才得以及时通知附近官署,及时压下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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