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大皇子笑笑:“随他吧,让小七过来,莫引事端。”


    皇子想往哪坐,其他人也不敢阻拦。


    四周学子看来,纷纷看着这位陌生面孔的皇子。


    “殿下,大皇子安排的位置似乎在二楼雅间。”沈云飞注意到旁人的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远处几人正好走到应浮昇附近。


    应浮昇抬头,就看到走来的陈元礼,他与身边的同僚说话,谈话时总是微微侧身,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陈元礼沉稳儒雅,下颌留着灰白短须,与人说话时带着几分笑意。最醒目的是他那身的青色常服,袖口卷边,洗得发白。


    看着这副模样,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动,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前世这人的模样。那时候他还要苍老几分,说话时带着更和蔼的笑,仿若有什么事情告诉他,他就能倾尽全力地为你出谋划策。


    前世宁侍郎从侍郎成为礼部尚书后,陈元礼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为人大公无私,清正廉洁,在朝中名声甚好,很多人以为他是中立派,与他交往。前世他十几岁时出宫建府,宁家为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应浮昇曾进过礼部。


    那时他因少年出事半脸毁容,常年面具遮面,其他人对他看似尊敬实则退避三舍,唯一亲近他的人就是这位陈大人。陈元礼门生不少,待人也很是随和,追随他的理念入朝的举人学生很多,应浮昇曾也心里奉他为老师,事事问询。


    所以在宁妃要让他帮个小忙时,他也问了这位‘好老师’。


    最终,那个小忙成为他被构陷的开端,这位老师清正廉洁,最后成为当朝参他的人之一,将他推到被幽禁的境地。


    旁边的官员大儒们没想到六殿下会坐在这。


    未等他们与管事问清情况,就听到他开口——


    “几位大人愣着作甚?”


    应浮昇斟着茶具,目光微微落在为首的陈元礼身上,“不坐吗?”


    集会马上开始,几位官员有些犹豫。


    陈元礼看来时,与应浮昇的目光正好对上,他适时挂上一副和善的面孔:“那臣等叨扰了。”


    其余官员要考虑身份,陈元礼乃朝中有名的中立派,与他相熟的几个官员也是如此,无需考虑身份与周遭眼线,很快坐下。


    几人落座后,陈元礼的目光停留在应浮昇身上。应浮昇仿若没注意到他观察,注意力落在远处空出的圆台。


    不多时,集会开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上前讲道:“诸位今日同聚于此,且不论官职高低,门第如何,但请畅所欲言,直抒胸臆。”


    随着他声音落下,集会正式开始,国子监大儒们先升座开讲,与在座学子辩理。


    这一开场,其余学子纷纷敞开胸襟,上前表达策论。


    应浮昇听着上方学子各抒己见,他余光瞥向旁边的陈元礼。


    陈元礼此时正在与年轻学子交谈,言辞间看似鼓励,实则暗藏试探。于此场合,学子们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他最擅长的就是如此,知道如何笼络其心。


    不由让旁边几个官员侧目,感慨陈大人用心。


    “我听陈大人说这么多,可大人多才,为何不上去说呢?”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陈元礼回神,发现出声的人是应浮昇。


    这位六皇子坐在这里,半天不说话,这会突然出声了。


    学子们一听,也看向陈元礼:“是啊,方才周大人都上去了,先生为何不上去?”


    陈元礼看其他同僚上前,掩去心中所思。皇帝将此题放在集会上,何尝不是在看这朝中群臣所想,哪位臣子说了什么,改天就会被呈上案台,皇帝一目了然。而方才上去的几位如此坦言,全然不知集会这里到处是他人眼线,“我便不了。”


    “我听陈大人所讲,也挺有道理的啊。”应浮昇看着他,“我听七弟说,这次集会是给父皇解忧的,陈大人不上去吗?”


    话说到这,众人纷纷看向陈元礼。


    陈元礼微微颔首,随后道:“若无实策,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琐事。”


    其他官员摇头,听到这就感同身受了。


    是啊,有解决办法是好,没有的话,说出来不是烦心吗?


    陈元礼说完,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后者好似只说了这两句话就没再在意,反而认真听前方学子辩论了。他稍微关注应浮昇一二,发现他动作无异常,才掩去内心疑虑。


    台上,一群学子慷慨陈词,看似痛斥弊政,却避实就虚,不敢提到要害。


    有好几个大儒摇了摇头,对他们的表现不太满意。


    现今大渊征战稍止,需休养生息。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朝中有意广纳贤才,借春闱选拔实干之士,而非徒具辞藻的文人。


    北境刚打完仗,皇帝先是查军饷又是调胡不遇等官员进京,前几日又给皇子们布置问题。


    虽然没明说,但皇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朝中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国库空虚。


    没钱怎么办,那就征税。


    前几日皇帝给皇子们布置的考题,就是论当朝税策。


    在场的官员一清二楚,陛下给皇子们布题,无疑就是把问题抛给群臣,哪个皇子背后没出谋划策的。


    皇帝准许这次集会,看似考察举子才学与政见之机,同时也把问题抛给这群皇子。


    “前几年北境征战消耗巨大,北蛮人蠢蠢欲动。”大皇子道:“诸位谈民生,国不定何谈民生,该改赋税以稳国力,以解国库之急。”


    大皇子讲完,其他人纷纷赞同。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出声道:“皇兄说得不错,但改赋税,需顾及百姓。”


    太子此言切中要害,引得台下低声议论,他稍微满意地看向大皇子,增税便宜的就是朝中权贵,谁不知道大皇子身后站着当朝权贵,增加赋税那从中可以获取多少利益。


    他微微转动手间的玉扳指,垂眼间一副为民着想的模样:“这几年战事耗资过多,根在军制冗杂、调度不灵。今时休战,该思虑是如何节流,减少用度,而非一味征收加重百姓负担。”


    此言一出,座中不少人神色微动,有不少人被他们言论影响。


    高处,副官叶玄九冷笑道:“这些文官真会自己打算,一个以边境为借口要钱,他们也说得出来,粮饷送往边境,有多少被他们私吞了?还有太子说的赋税伤百姓,节源,他们想节哪边?动的难道不是削减军费的心思?”


    大皇子出行车舆排场盛大,京中产业无数。


    太子说体恤民生,恐竭泽而渔,可自己去年还斥巨资打造了玉兽像送礼。


    戚寒舟听到辩论皱眉,他垂眼看向楼下雅间,应浮昇安静坐着,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在想什么?


    茶座间,陈元礼自刚刚应浮昇那句话后就一直在观察着他,发现他就只听着,时不时与旁伴读沈云飞说两句,看起来就真的只是来旁听的,但方才应浮昇那句疑问着实突兀,他不由得在意几分。


    这时,周围学生过来问话,“先生,赋税您有何见解?”


    陈元礼稍顿,话至如此,他只能说道:“方才大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所言都在理,大皇子主增税,无疑会增加负担,百姓并非人人能承担这样的税负,如何界定税制便是个难题。太子殿下说节流,但我朝重武,边防甚广,节流伤吏治,难办。”


    “是啊,如果能简单解决……”


    “之前张大人从前年就提这个问题了,至今未解决。”


    应浮昇听着他讲,面上虚心,看着他和稀泥地解释引得周围学子纷纷赞同。陈元礼说到这,语气稍缓,“也不无他法,赋税要改需看那几个世家,其次节流,从哪个方向节流也是问题……”


    有几个学子听到这话,茅塞顿开:“若要节流,肯定是从朝中开始啊!”


    节流,朝中权贵居多,财政浪费大多从这些人开始,学子们被陈元礼这么引导,全都开始觉得改赋税问题极大,更觉大皇子提改赋税之言有失偏颇。


    陈元礼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眼中算计颇深,不少学子在他引导下开始节流的方向思考,为此大开辩论起来。


    应浮昇安静看着,他这话说是好听,太子言节流,意在削弱权贵财权,大皇子主增税,背后自有永嘉王撑腰。他这两位皇兄把话包装得好听,不过是在学子面前表率,以便日后政见相同好拉拢。


    在场看似文臣大儒偏多,可里面还有一大部分是大皇子党,背后站着的就是权贵世家,陈元礼假意中立,让这群学生替他冲锋陷阵去撑太子的立场,从而让现场的讨论偏向节流。


    倘若民生呼吁高,百姓所向,春闱之后要动赋税,朝廷必然需要先考虑节流,不然民心不稳。


    陈元礼淡淡地看着这群学子往太子的思路走,余光落在旁边的应浮昇身上,见其饶有兴致的模样,心中算计渐起:“殿下也有见解?”


    “我不太知道。”应浮昇道。


    陈元礼温和道:“方才学生的话,殿下可有疑虑?”


    应浮昇看着他利用完学生,转而落在自己身上,这群学生被他引到节流的点上,越说越是愤愤不平。


    在这时候引导学生如此愤愤发言,全然没管这些学生的前途,只顾煽动。已有几个偏激的学子上前大肆发言,周围还有部分学子面露犹豫,在场权贵太多,部分学生为了前程稍有顾忌,需要一个领头人。


    几个学生的言论难以撼动场中局势,唯有朝臣大儒说话才有影响力。


    可谁不知道在这时深入大谈节流,得罪的就是世家大族。


    大儒不出声,那谁来出头?


    周围的学生已经看向六皇子,陈元礼神色淡定,宛若一个耐心为皇子解惑的好老师,却不知不觉地将应浮昇置于关键点。


    在场的人都看到六皇子是跟着七皇子进来的,那背后就是大皇子为首的权贵。


    学生的情绪被挑起,应浮昇作不作为,就会在学子眼中具象化,经由春闱传出去,言论变成如何,就不是应浮昇能控制的。


    他不说,就会引学子芥蒂。


    他若是说,就会得罪大皇子等一众权贵。


    应浮昇微微看向陈元礼,对方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正等着他开口为他解惑。


    “我在想,这应该有解决办法的。”应浮昇喃喃道。


    旁边不少人看来,茶座周围本就拥挤,任何一点动静就容易放到学子眼里。陈元礼乃礼部郎中,近日来颇受皇帝看中,又是新礼部尚书的左膀右臂,看似春闱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实则是他。


    往茶座方向看的人越来越多,几位情绪激动的学子站在那边,陈元礼注意到此况,有意减少交流,这时六皇子却缠着上来问东问西。


    陈元礼微微皱眉,察觉不对,他有意引导,却无意落人话柄,于是道:“殿下若有疑虑,可上前去辩,在座大儒甚多,兴许殿下之言能启发他人。”


    “我不行吧。”应浮昇忐忑道。


    陈元礼道:“方才七殿下也坦言一二,集会本是畅所欲言,六殿下无需担忧。”


    应浮昇正欲站起,有点犹豫,稍稍探头过来,小声问道:“方才陈大人怎么说的,我记不太住。”


    陈元礼保持耐心,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子们都接连露过面,见到六皇子站起来,站起来时他还微微靠向陈元礼,似乎与他刚说完话。茶楼间不少人看去,有几位官员微微皱眉,六皇子却已经开口:“我可以说吗?”


    台上大儒道:“殿下自然可以。”


    “皇兄们说得都在理,增税或者节流都是在想办法充盈国库。”六皇子说时稍微有点怯场,停顿一下后才接着道:“说到底就是没钱……那有钱不就好了?”


    周围文臣大儒看来,六皇子年幼,言论天真。


    如果想要钱就有钱,他们在场这么多人何需讨论这点?


    “可钱并非易事。”有位大儒见其天真,耐心引导道:“殿下有何见解?”


    应浮昇见周围人都看过来,眸光稍动,用着率真的语气道:“税收重,百姓又没钱,那想要钱只能往有钱的地方节源,去年父皇查军饷到现在,朝中革职了好几位官员……”


    此话说完,陈元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下一瞬就听到六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道:“国库既然缺钱,不如直接查贪官污吏,清洗查蛀,查封收钱,可不是更快?”


    声音落下,满堂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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