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戚寒舟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这样的人。


    看似弱不禁风,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生母亲逼疯,送入冷宫。


    “行脚大夫的土方,下了猛剂,遇到药性相冲时会物极必反。”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此方宫廷太医不常见,你送安神香,也知她常用之物。”


    应浮昇偏身看他,“我不懂少将军所说。”


    “未央宫的暗格,寻常宫人找不出来。”戚寒舟点到即止,他说话时应浮昇眼神都没变,“你知道锦衣卫会到。”


    从宁家成为皇上新宠到宁妃突发癔症……甚至是护国寺雨夜的威胁,皆是这人的有意为之。戚寒舟看着他,此人全身上下毫无防备,手无寸铁,可即便如此,他身上全无胆怯,哪怕先前剑锋在侧。他道:“胡不遇上大皇子的船,他只要开口,朝局就会动,礼部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知道徐家会动,所以利用了他们,也利用了我。”


    戚寒舟眸光微垂,面前少年闻言神色稍动,抬眼看来时眼中那副一如既往的掩饰消失干净,眼底深处似乎泛起微弱的涟漪。安静的殿中,香坛萦绕,应浮昇唇畔勾起一丝笑容,挂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少将军既然知道,却不杀我。”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7:不确定,再看看。


    6:锦衣卫好用,某人也好用,再用用。


    第30章


    慈宁宫偏殿,未能关紧的窗外传来细细的夜风,烛光下两个影子轻微摇曳。戚寒舟今日来未着蟒袍,一身夜行衣,他眸光微垂,似是扫过应浮昇的容貌,“护国寺时,臣便与殿下说过,殿下千金之躯,贵为皇子。”


    贵为皇子……戚家忠于皇权,但不是愚忠。


    若戚家真想,动一个皇子何尝不可。


    “少将军明知如此,却未禀告父皇。”应浮昇看他,他的手比在自己颈侧,那里有一道愈合的剑痕,“少将军的剑,比先前离了一寸。”


    他放下手,保持着侧站的姿势,“我知少将军秘密,如今你也知我秘密,彼此间算是扯平。”


    他的坦然出乎人意料,仿若威胁与秘密只是相互的筹码,并非是哪种致命证据。可他话间的轻松却无法让人放松警惕,毕竟前不久此人就是顶着这副模样,亲手推动了朝局的变动。


    戚寒舟视线落在外面,“殿下很聪明。”


    “那也得少将军愿意与我串供。”应浮昇说着,轻而易举地把话再次推回到戚寒舟面前。


    应浮昇微笑,戚寒舟看着他,悄无声息间应浮昇的一举一动化作实质,狡黠的面孔,平静的面孔……这是戚寒舟见到他的第二副面孔里,这张脸上带着假意。


    他的每一步都难以看懂,深受母妃毒害,寻常皇子发现这等秘密未必想得有他深,很可能就因为年纪而受制于人,可他没有,他利用胡不遇,利用徐家,利用锦衣卫,亲手造就一切。


    而令戚寒舟最匪夷所思的一点,是他身后空无一人。


    与应浮昇来往密切者就一个沈家,众所周知沈家与六皇子的关系维系是伴读沈云飞。皇家子嗣,身后站着母族支撑,像大皇子身后的云家,太子身后的徐家,而应浮昇没有。戚寒舟调查过宁家,宁家这些年来在朝野上为六皇子的布局几乎没有,本来宁家受到重视,皇子受宠,便可笼络势力。


    他早知道碎红子,知道宁妃用意,于是亲手把宁家送上去,又亲手把宁家拉下来。


    两人彼此沉默时,应浮昇走离了几步,他往前走时,戚寒舟的剑没有动。


    这一微弱的试探,应浮昇往前走,几步走到窗边将颂安未能关紧的窗合紧,殿内只剩下灼热的药气,他轻声道:“我猜一下少将军来寻我何事,碎红子乃前朝之物,出现在皇宫当中,且查不出线索。前朝之物于大渊而言,乃皇家逆鳞,这件事我父皇一定会查,也会让锦衣卫去查。”


    应浮昇咳了咳,他的风寒还没好,话说多了嗓子就不舒服。戚寒舟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微一伸手将内室的厚帘拉上,挡住殿门那窜来的风。他好似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满殿的药气萦绕,他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落水骗取他人同情。


    内室地龙烧着,戚寒舟微微垂眼,看着他赤足走到香坛边,灭掉灼烧的安神香。


    “少将军见谅,香烧得多便困得快……”


    应浮昇走到案桌边,案上乱棋未能摆正,几本策论,一副乱棋,他的寝殿简单得一眼能望干净,无论谁来查的,都发现不了他与任何外人联系的痕迹。


    戚寒舟移开目光:“碎红子不是宁家能接触的。”


    “是啊。”应浮昇看他,“那谁是给宁家送碎红子的人?”


    戚寒舟听到这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所以你算计宁家。”


    应浮昇算计宁家,让宁家成为朝堂上的众矢之的,除了让其他人出手对付宁家外,也在看朝间有谁会护着宁家。碎红子这种秘物,若出现在宫廷中,有迹可循便是重中之重。


    应浮昇没回应,他的手拨弄着棋盘上棋子,眼里看不清打算,举止间有种说不出随意。他说着便在棋盘间摆起了棋,黑白子皆无秩序,也无规矩,根本无棋道。


    戚寒舟:“这没有棋势。”


    应浮昇拨弄着,“我不会下棋。”


    “但是棋最终都是用,为何要恪守他人的规矩。”


    谈及用棋时,他抬眼看来的视线格外锐利,几枚棋子被他从棋盘中挑出,丢落棋篓里。


    应浮昇道,“少将军有想查的东西,我也有想查的东西。”


    戚寒舟神色未变,只是看他。


    “幽州城失守,有一原因是送往皇城的密报未能及时,少将军想查这。”应浮昇点了点棋盘,转头看他,这次那把锋利的剑没有架在他的脖颈上。


    殿中安静,戚寒舟的眼中浮现一丝冷冽,“四年前,殿下不过六岁。”


    “若是这点,少将军就不会与我谈。”应浮昇轻笑,指尖在棋盘上划过,带起细微的响动,“幽州城守军何其敏锐,密报由特殊信使快马加鞭,密报延误,不是驿路受阻,而是有人压下消息。这人,不在边关,在朝中。”


    戚寒舟指尖落在剑柄上,冷意自眸底蔓延,“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合作。”


    应浮昇从中挑出新的棋子,随手摆在棋盘间,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你查你的幽州城,我查我的事,各取所需,不好么?”


    忽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戚寒舟几乎瞬间就往外看,突然的动静让两个人声音同时寂静下来。


    殿外,颂安与另一人的声音悄然传来。


    “太医吩咐的,殿下最近夜寝难眠,特意煮了安神汤。”来人是一医童,皇帝下令为应浮昇排解碎红子毒性时,太医医童来得勤快。


    颂安道:“交予我吧。”


    很快,殿外就安静下来。


    “是送药的医童。”应浮昇道。


    戚寒舟目光微微落在窗外,那医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颂安送药进来,他在外等了许久,见到殿中黑衣人没对殿下下手才松口气,“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趁热喝。”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接过药,视线扫过颂安,最后停在应浮昇的动作上。应浮昇每日都要用药,不用药太后会担心,他接过药时微微拍下颂安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戚寒舟却骤然伸手拦住应浮昇用药的手,他眸间掠过一丝锐利,“我来时排查过宫中境况,一炷香内,不该有人靠近慈宁宫。”


    应浮昇顿然停住,旁边颂安闻言立刻道:“殿中的药物都是经过银针排查的。”


    自从宁妃的事后,颂安几乎每次都会检查汤药。


    “此人脚步轻,并不虚浮,是个练家子。”戚寒舟直接拿过应浮昇的药碗,细闻稍许:“碎红子且能入药不被人察觉,你怎知无其他前朝秘药?送药的人眼熟吗?”


    “褚太医身边医童,经常来……”颂安话到一半,应浮昇偏头,只见戚寒舟将药碗放在桌上,他拿了块药石放入,药中出现些许沉淀,他皱了皱眉,“这东西不能喝了。”


    颂安意识到问题严重:“殿下睡眠不好,时常梦中惊厥,这是太医新增的药。”


    两次加了东西,碎红子若说是宁妃患病犯病残害皇子。


    那这一次是为什么,如此手段,千方百计地要对一个皇子下手?


    有人要他的命。


    戚寒舟心中一凛,一回头时察觉应浮昇的脸色有些奇怪。


    应浮昇视线落在药碗上,眼神却好像有些飘浮。他像是在看这碗被添了不知药物的汤药,又好像越过这些在看什么。戚寒舟迟疑时,忽然听到他问:“宁妃身边的宫人你查到哪?”


    应浮昇抬眼看来,眸底一片冷色:“锦衣卫查不出碎红子的出处,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感觉他的神色有点奇怪,但还是道:“一个宫内买药的太监,死在去年冬夜。”


    “去年冬夜……”应浮昇喃喃道。


    戚寒舟微微回头,将话补完:“冬夜宫池,他落水前几日,殿下因落水生了场大病。”


    这话说完,应浮昇的脸色有一瞬变了。


    戚寒舟捕捉到这一幕异常,为等他多想,窗边传来异响。


    “什么人!!”殿外传来呼声,是应浮昇的护卫。


    戚寒舟骤然警觉,扫向窗边,有个身影仓皇离开:“同个人!”


    那人看着颂安把药送进,过来检查情况,但今日窗户被戚寒舟动过手脚。守在慈宁宫偏殿外两名护卫当场警觉,脚步声骤然朝着这边靠近,戚寒舟神色微凛,耳边听到脚步声疾驰而来。


    “偏殿有后窗。”应浮昇回过神,“先走。”


    只是片刻,戚寒舟已经消失在窗边,一如他来得匆忙。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高喊:“有刺客!!!”


    慈宁宫的宫人惊觉而起,夜间有人行刺慈宁宫是大事!宫城内顿然警觉,颂安看到外边亮起,就看到自家殿下走到旁边,从药碗中取出方才黑衣人留在其中的药石,下一刻端起药含了一口。


    颂安:“殿下!”


    应浮昇含住后顿然呕出,这时外面宫人冲了进来,就看到应浮昇吐药的场面,于姑姑脸色一惊,“快来人!!”


    夜间空静,高月悬立。


    戚寒舟隐没在黑暗里,往前看时能看到偏殿内不曾关紧的窗,整个慈宁宫被六皇子身边宫人那句刺客喊起来了,戒备之速比其他人还要快。


    远处宫墙深重,巡逻的禁军沿着宫道在走,听到声音时立刻行动起来。戚寒舟回头看,那人藏在小小的宫墙里,却有看不尽的底细。


    他多看一眼,转身消失在宫闱之间。


    黑夜里,身着医童服饰的少年一直在跑,他脚步极稳,身后跟着好些个人,“真难缠。”


    不多时,他隐没在宫墙之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戚寒舟褪去夜行衣赶到时,锦衣卫已经围着一处池塘,池塘里浮着医童的尸体,看着是惊慌间落水,呛水而亡。


    “指挥使!”锦衣卫们一惊,见到戚寒舟竟然在此,“此人从慈宁宫跑出,被巡逻的弟兄发现了,人已经死了。”


    戚寒舟半蹲身体,身手脱去湿透的布履,这人足底极薄。


    不是他,这个尸体不会武功……


    戚寒舟身后泛起一股凉意。


    是试探。


    “慈宁宫那边如何了?”戚寒舟问。


    锦衣卫道:“太医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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