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应浮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灼热,他像是一瞬茫然下来,“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应浮昇,恨才是常人之举,亲朋残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残夺嫡上位。他以为这孩子太懦弱了,面对亲母毒害,他执着辩解。


    “宫外广阔,你皇兄皇弟来去自由,纵马山川。以你的年纪,应当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但你现在无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气喘,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皇帝看着他,语气不觉放缓几分:“若她没有下毒,你现今会无忧无虑。”


    皇帝微微侧目,余光就扫到不远处的案桌上,课业合着,却有一封信展开着。


    应浮昇指尖微微发颤。皇帝缓步走近案前,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神色未变,却将信轻轻合上,“你外祖的家书,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疗养,你外祖的信可不这么觉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觉得这孩子赤诚,现今觉得这孩子被宁妃养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为皇子,就与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应浮昇一怔。


    皇帝声音稍缓:“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


    应浮昇眸光微动,完全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说这些话。


    “你身边人尚少,也无护卫,这次过后朕挑几个人留在你身边。往后无人伤你。”皇帝微微屈身,终是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听到护卫时,应浮昇一瞬诧异,以他父皇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做这件事。未等他细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额间,手掌宽大,落手时却格外轻柔。他不经身体一颤,瞳孔微动,但只是一瞬,他将失态收敛干净。


    “你有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轻轻将他的额间碎发捋至而后,“朕自然会安排她的去处,而你现在该养好病。”


    太医早就听候安排在外等着,见荣公公唤去几个宫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医进来诊脉,为其扎针助眠。六皇子今日身体状况本就很差,情绪过于起伏也是坏事,宁妃的事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太医几针下去,他渐渐就昏睡过去。


    皇帝没有走,而是在旁看着他休息,直至呼吸放缓。


    “陛下,六殿下睡着了。”太医悄声告退。


    皇帝余光落在睡熟的应浮昇身上,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用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过于多了。


    荣公公跟在皇帝身边,等候着帝王的吩咐,忽然听到皇帝说:“朕安抚他时,他在害怕。”


    那细微的颤动很快收敛,可于常年习武的皇帝而言几乎掩饰不了,这已经不止一次,宫宴那会他让这孩子靠近,于望月庭时他靠近时呼吸缓急有变。但抚摸额间乃是亲密之举,应浮昇害怕后很快就收敛,此举与他而言是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何以让他生出害怕。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说宁妃。


    应浮昇近段时间医案都呈到皇帝的面前,自从知道是碎红子之毒,褚太医细诊足以确定应浮昇深受荼毒应是从襁褓时开始,脏腑都被碎红子毒入性了。常年被毒性侵扰,头疼恶心等症状恐是常态,连大人都未必受得了的毒性,应浮昇从小到大,快成习惯了。


    他表现得很正常,对头疼迟钝,对噩梦态度也随意。


    若非太医仔细询问,无人知他长久以来都承受的苦痛,连诊治的太医都看不下去,这么年幼的孩子受毒侵染时,数次撑不过去时,宁妃是怎么狠下心袖手旁观?


    ‘碎红子之毒,除造成体弱之症外,恐对皇子神志有损。’褚太医的禀告萦绕在皇帝耳边,医案上每个字都触目惊心,‘往后六皇子恐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举止行为异常也正常,臣等尽量拔除毒性……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逆转。’


    褚太医发现,这孩子已经对病痛迟钝了。


    睡梦中的应浮昇睡得不算好,皇帝临走时,他像是不安地往外靠。皇帝的手靠近时,他小心地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唯有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倒是个简单的性子……”皇帝垂眼,看着他不安稳的模样,“留人看着,必要时唤太医跟着。”


    “至于帮宁家传信的人,可以处理了。”皇帝语气平淡。


    -*


    皇帝在慈宁宫待了很长时间,后宫嫔妃都知道了。御花园事后,皇帝第一次去慈宁宫,且一待就待了这么长时间,事后还唤了太医过去,这几日常驻在慈宁宫的太医数不胜数,连他身边的荣公公都多跑了几趟。


    后宫,坤宁宫那边,徐皇后得知这情况,吩咐人往慈宁宫送了东西。


    帝后的态度,让宫中妃嫔再三思忖。


    有些消息就渐渐流了出来。


    “宁侍郎往宫中送信,当真有这事?”云贵妃讶异。


    宫女道:“是啊,六皇子坚定为宁妃治疗,还在陛下面前求情……事后似乎是昏厥过去,陛下才找来太医为他诊治。”


    “奴婢打听到六殿下的状态恐怕好不了,碎红子毒性猛烈,常人碰几年都要疯了,更何况六殿下年纪还小,毒性就入肺腑了。陛下知道此事后,让太医们都不许说出去,医案都没留下。”


    宫女没明说,云贵妃就明白了。


    毒性入肺腑,那也入脑。


    六殿下就算能好起来,恐怕以后也可能不灵光,不聪明。


    云贵妃想到当时护国寺宁妃的表现,以前她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这宁妃对孩子的厌恶可真够深的。她倒是听到这种癔症,可能对孩子残忍至此的,宁妃是第一个,她道:“真是可怜,摊上这样的母亲。”


    “就这样,他还给母亲求情。”


    只是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然这么耿直,在所有人都默认宁妃疯了无可救药时,只有他还一片孝心,念着这位恶毒母亲,还为她求医……眼里只有母亲,半分没看懂宁家的暗示。


    其他人都想着宁妃疯了的事,宁侍郎送信都是想感化六皇子,字字句句引诱他,让六皇子站在宁家这边。宁家又不是傻子,宁妃这状况皇帝哪能容忍,对宁妃肯定是重罚,在这样的情况下,宁家送信无疑是利用六皇子在陛下面前表现一二,试图用六皇子在陛下心中地位,为宁家谋后路。


    毕竟六皇子是无辜的,皇帝总会为六皇子往后的仰仗着想。


    “还真如陛下所说……是个赤诚的孩子。”云贵妃让宫女下去,带一部分消息给宫外的大皇子,喃喃道,“那就看陛下如何处理宁家了。”


    帝后如此态度,后宫嫔妃们不由多想,未等她们揣测出那几位的用意时,皇帝已然下旨,旨意内处处写着宁妃失德,用词之重从所未有,不仅免了她的贵妃之位,还将其送往梧桐殿,此后无令不得离开。


    皇帝考虑六皇子,没有对宁妃当场赐死。


    可梧桐殿也不是寻常地,于后宫众妃而言,那是自先帝就留下的地方,位于宫中最严寒的地段,周围杂草丛生,往年囚禁的都是犯了大错的妃嫔。


    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有妃子罪重如此,送往梧桐殿无疑是与世隔绝。旨意中写到六皇子孝心,皇帝念在她生六皇子有恩,特许太医每日去诊脉治疗,除六皇子外,不允许见外人。


    这话骗骗六皇子还好,哪能骗过宫中的人精,宁妃被送进冷宫,纵有治疗,无疑是终身囚禁。治与不治全看皇帝的意思,以宁妃的所作所为,已然丢了皇家脸面,更是史无前例,进了这地方,她只能活着等死。


    进了梧桐殿的妃嫔,死的死,疯的疯,皆无善终。


    处罚下来,嫔妃们不寒而栗。


    “宁妃这算完了。”


    “那六殿下呢……这宁妃都如此了,六殿下往后不得安排?”


    嫔妃们心思渐起。


    陛下忙于朝廷琐事,少临后宫,近些年来后宫内未再添新丁,各个嫔妃们都盯着六皇子。六皇子还年幼,如今备受陛下太后的宠爱,又受其母毒害,这样的孩子如今最需要养母。


    以宫中规矩,皇嗣丧母或是宫中妃嫔出事,其下子女若是年幼,会转由让宫内其他嫔妃代为抚养,当年八皇子的生母早逝,八皇子就由皇后抚养。


    未等皇帝下旨,这些时日就已经有宫妃明里暗里在打探慈宁宫的情况,云贵妃更是大摇大摆地去慈宁宫请安问好,还给六皇子带了不少东西。她这么干,其他宫妃也不落后,全都在暗自表现。


    皇后早些年已经抚养了八皇子,云贵妃膝下更有二子,宫中合适的妃嫔有是有,但无论交予谁,都是个难抉择的事。


    结果没过几日,陛下就下令了,让六皇子常住慈宁宫,由太后抚养。


    此旨一下,不止后宫,朝间更是意外,以六皇子的年纪,尚需要母族帮衬,没想到陛下竟然交给太后了。


    外界因宁妃被贬入冷宫受罚以及皇子抚养两事议论纷纷时,太后下令,不让这些流言蜚语流入慈宁宫。


    无人敢在应浮昇面前提及此事,就连宁妃进冷宫的消息后发疯的消息都没让六殿下知道一分。


    应浮昇那日睡醒后才从颂安口中得知,皇帝后来才走。


    在所有人眼里,他该是母慈子孝的模样,也该是懦弱到只会求情的模样。宁家送信来时,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来,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他意料。


    帝心难测,两辈子,他对他父皇的用意只能揣测。


    以他父皇的性格,宁妃残害皇嗣绝不可能留,结果是定下来的。


    求情与否,都改变不了他父皇的主意,但可以利用。


    他父皇行事果断,连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会生疑,更别提这背后种种突发的事况,他那好外祖近日朝中风光,此时出事,多的是人想摁死宁家。宁妃一出事,宁侍郎不可能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找太子,唯一的机会就是他。


    送信,恰巧就踩在他父皇的逆鳞上。


    对于一个皇子而言,母族优秀,与之来往密切便会成为帝王猜疑的目标。可一个无母族支撑,体魄病弱的皇子……情况完全不一样。


    “殿下,这些书还要放一些吗?”颂安问。


    应浮昇回神,见到远处于姑姑带着几个宫人正在搬东西,偏殿不大,却渐渐被她们填满了,这是太后的意思。


    他做好应对的准备,如若他父皇让他去往其他妃嫔膝下,他会以宁妃为由拒绝,可没想到是太后站出来,留下了他。


    太后免了他的请安,让他这些时日留在殿中养病。


    没怎么见到她,可偏殿处处都是她的吩咐。


    应浮昇敛去眸中疑惑,“这些便够了。”


    “未央宫那边还有殿下的东西,姑姑已经遣人去搬过来了。”颂安兴致勃勃,弄起这些来甚是积极。


    应浮昇发现说不过他们,就没说了。


    他盯着殿中的人忙碌甚久,直至外边天色黑了,他们才往外撤。


    “东西过两年就旧了。”应浮昇道。


    颂安说:“于姑姑说皇子该有的,殿下都要有,往后慈宁宫就有常住的小殿下了。”


    应浮昇脸色微红,演了这么长时间孩童,在这时候,他还真不能理所应当地去应,“不小了。”


    颂安道:“啊?”


    应浮昇没回他,只是看着新换的被褥久久没回过神来。


    就一床被褥,为何他会感到稀奇,真奇怪。


    颂安等人很快就撤出去,不打扰应浮昇休息。


    应浮昇喝完药,正欲躺下时,顿然停住。


    “殿下,陛下派过来的人已经到了。”外面有宫人道。


    -*


    皇帝为六殿下指派了侍卫,现今皇子中仅有东宫有皇帝指派的侍卫,其余皇子身边人基本都是自己挑的。


    云贵妃宫中,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插花。听到宫人禀告,她神色稍动:“给六殿下送了护卫……陛下这可真是对六殿下极好啊。”


    “莫急,将这件事告知皇儿便可。”


    云贵妃道:“该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太子。大殿下知道消息,就知道如何办了。”


    皇帝特意为六皇子指派两名侍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甚至传到朝野之上。现在全朝的人都在看宁家的笑话,宁侍郎在未出事多风光,同僚称颂,更是被指可能取代礼部尚书的人。


    沈家原本很担心六殿下在宫中的处境,皇帝送侍卫的事下来,沈长存松了口气,早在军饷案时,他就知道殿下与宁家关系不太好,宁家还曾在朝间对他处处为难。军饷案后殿下送的那封信,救了沈家,也让沈长存彻底想明白。


    “近些日子,你去宫中时,除了表现关心殿下,其余莫要过多表现。”沈长存交代道。


    沈云飞稍顿:“那殿下那边……”


    沈长存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殿下自有解决的法子。”


    沈家没有过于声张,朝间不少官员却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没有指给其他妃嫔,却指给太后。太后虽为太后,可她身后一族乃是外戚,萧氏一族出了一任皇帝,若六皇子想争,萧家也有可能再扶持一位皇帝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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