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宫人领命下去,徐皇后往后走几步,忽然察觉太子站在原地,似是看着宁妃离开的方向,脸色略微苍白。


    “皇儿?”徐皇后拉着被吓到的八皇子的手,担忧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回过神,对上徐皇后关切的目光,他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没想到宁妃会是这样的人。她真的毒害六弟至此吗?”


    他问完一怔,徐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点冷冽。


    太子触及到她眼底,似乎被吓了一跳。徐皇后似乎注意到自己神色不对,她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莫怕,母后会保护好你。”


    太子应是,袖中的手已是冰凉。


    -*


    那日的御花园暖阁几乎是一片混乱,皇帝震怒令人将宁妃带下,再令锦衣卫核查,竟然在未央宫送往慈宁宫给六殿下调养的药物中皆发现碎红子的痕迹。宁妃自去年出现的种种异常像是得到了解释,是癔症发作而六皇子不在身边,她的举动才会逐渐偏激,如此下来,她已经被太医定为癔症。


    后宫从未见过这种事情,身为亲生母亲毒害孩子,还早就疯了。


    此等举动,竟无人提前发现,若非今日宁妃失态,六殿下还要被她残害多久?!


    未央宫上下封锁,涉及到的太监侍女全被拉走,锦衣卫严加逼问,有些宫人当场就承受不住,将一些细节道出。这些宫人平时承宁妃的好处,对阴郁孤僻的六殿下态度一般,重刑之下该说的都问出来了,宫人对六殿下的疏忽,宁妃平日里对六殿下的漠视,生病时的疏忽等等,这些细节与宁妃既往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供词呈到乾清宫时,皇帝大怒,宁妃疏忽皇子教养,更在病中残害皇嗣,这已经不是轻罪了,她被押入宫院等待处理。


    碎红子一事牵扯太多秘闻,皇帝交由锦衣卫处理,徐皇后则彻查后宫上下。


    慈宁宫这几日,格外匆忙。


    未央宫宫人的证词,也呈了一份到太后这,太后看完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宁妃养不了孩子,也知道她那日的脾性,可小六是眷恋宁妃的。御花园踏青前,她本想看看宁妃表现如何,让小六回去小住,现在细想,若真让小六回未央宫,这孩子能不能活到成人都说不定,“让太医看着,哀家去与陛下说。”


    因为此事,太医院的太医来来回回为六皇子检查身体。当日药水里那条紫线令太医们毛骨悚然,一经知道是碎红子,褚太医动用古方为六皇子检查身体。


    碎红子之毒在六皇子体内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成为顽疾,现如今想要根治,已是难事,只能慢慢调理拔除。


    而这件事压根藏不住,消息传到朝中时,满朝皆惊,宁侍郎更是吓得当日进宫面圣,结果还未进乾清宫就被轰了出去。


    皇帝不想见宁家人,残害皇嗣,哪怕是皇子母妃也难辞其咎。宁家近段时间被推至高位,前些时日还有朝臣说宁侍郎就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结果礼部尚书还未下台,宁家这边就出了件大事。


    宁侍郎在朝野近段时间有多威风,就有多少人将他视作敌人。况且礼部最近烂摊子一堆,宁妃这边出事,就有人暗地里参宁侍郎一本。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就这么立着,六皇子那边暂且不论,就宁侍郎这,就有不少人想落井下石,同时也有很多人在看皇帝态度。


    “她好端端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宁侍郎无法理解,这完全不是小事,整个宁家都可能被宁妃拖下水!


    之前传信人说宁妃状态隐有不对,宁侍郎想着女儿这么多年来都能忍,不至于在这时候出错,结果一出事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知道女儿给六皇子下过药,意欲控制皇子,未曾想居然是前朝秘药,且还是长期下药。


    “大人,我们如今要怎么办?”下属问:“未央宫的宫人一个都没留下了,我们无法联系宫中人。”


    宁侍郎没想到一步好棋会被下烂,如此一来,他知道宁妃是难保了,但是他得想办法保住宁家,现在关键是在六皇子身上:“替我往宫中递信,说我想见六殿下一面。”


    陛下现今未公开处理宁妃,就是看在六皇子的面上。


    宁妃毕竟是六皇子的母妃,六皇子已是知事的年纪,倘若年幼,皇帝自然会对宁妃不客气,可六皇子在场,往日又对宁妃孝顺有加,如今还亲耳听闻母妃对自己的残害之举,正常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六皇子呢。


    “若是见不了,也务必送信进去。”


    ……


    慈宁宫内,近日药气萦绕,太医进进出出。


    应浮昇自那日回来后就没出过门,太后吩咐要时刻关注着六殿下的情况,于姑姑每日都在偏殿待着,受太后嘱托照顾六殿下。


    六殿下很听话,太医开的药如常地吃,除了比平日里少些话,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异样。那天从暖阁回来后六殿下睡了两天才醒,风寒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可能是因宁妃的事。


    醒来时,六殿下问了宁妃的情况,说想见她。


    宁妃如何,于姑姑择情况好的说,人都已经疯了,天天说自己没疯,谁会信呢?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喝完药,安静地坐着,心情很好。


    这些日子,慈宁宫消息不走露,可外边的消息他都告知了殿下,宁妃的、未央宫的甚至是朝间的。得知消息时,沈云飞差点就想到慈宁宫来拜见,被颂安及时阻止了。宁妃残害皇子的事,除了颂安早就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太医没查出什么?”应浮昇问。


    颂安与未央宫那边的宫人有所来往,这次有几个宫人被颂安所救,念着他的好,常给他传消息来:“宁妃一直说自己没疯,然未央宫上下都未查出问题来……全都指向她的癔症。”


    疯了才是好事,不疯着,怎能亲眼看看这一切。


    应浮昇拨动面前的药羹,出事后,他的起居饮食被于姑姑仔细排查,就连殿中他用的安神香也撤了,换成了更为温和的药香。


    宁妃以为他用安神香害她,其实不假,宁妃略有心机也沉得住气,所以他需要加把料。


    认识此人多年,应浮昇知道她的脾性有多么压不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声,她在外向来和善,憋在心口的气全留在未央宫或者用药撒在他身上。为了平心静气,她一直以来都有饮用清心茶的习惯,那清心茶乃外面大夫所配重剂,偏方土药,自能让她情绪稳定。


    这点事,她自己心里有鬼,自然没多少人知道这特殊的清心茶。


    安神香内有一昧药,正好与清心茶的药性相冲,会让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放在他人身上,这种药性无伤大雅,但宁妃心中郁气沉寂多年,他离开未央宫,太子受罚,太子党受挫……这些事情会让这个心有鬼胎的人忍不住多想,她越想平心静气越喝清心茶,执念就会被放大。


    屡次在外人面前犯错,相冲的药性已经对她的行为造成影响,那就只差推一把火。


    无需如何推手,这火苗只要燃了,自然可以火烧连城。


    “宁妃想解释,最近有所风声……”颂安仔细道,自从知道宁妃得了癔症,宫中不利她的传言全都出来了,比如以前宁妃如何忽视六皇子,六皇子病中时宁妃还去赏花……谣言有真有假,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出。


    应浮昇听完笑了笑,“所以宁家得是个靶子。”


    若宁家没那么威风,后宫这些妃嫔自然没把她看在眼里,先前就有宫妃对六皇子在慈宁宫的事不满,现如今宁妃出事,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机会。


    礼部那么一块肥差在那,大皇子党正愁无人顶替尚书,太子党更想安插自己的人……还有朝间其余势力在,有机会把宁家踩在脚下,有些人的动作只会更快。


    让宁妃轻而易举死了多不快活,就让她清醒地承认自己疯了……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谁还记得她清醒呢?


    “不急,一个个慢慢来。”应浮昇放下药羹,“我那位好外祖,也应该行动了。”


    颂安稍顿:“殿下指的是宁侍郎?”


    应浮昇声音放缓,“他那般享受了高位,触手可及的尚书之位就要没了,那猜他会干什么?”


    这时候,外面有一宫人求见——“殿下,太医院有医童过来。”


    近些日子太医来得勤快,常有医童过来。


    应浮昇颔首,颂安立刻过去:“什么事?”


    来的是位陌生的医童,他撇开他人,悄悄给颂安递了封信:“臣受宁大人所托,来送一封家书。”


    颂安神色微动,一切就如殿下所说,他回头望去,应浮昇仍坐着,神情未变,只是抬眼时朝着这边看来,不用多说,已经了然。


    宁侍郎想要进宫,谁都不会让他见,宁夫人这段时日也朝太后递过拜帖,全被慈宁宫拦截在外,宁妃一事,当真触及皇家的逆鳞。


    宁侍郎的信,兜转太医院,避开太后耳目,历经千辛才送到应浮昇的面前。


    医童送完信便走,应浮昇掠过信件内容,“看来,他真是坐不住啊。”


    颂安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那殿下……”


    应浮昇眼底一片深色,他静坐甚久,落在信上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放缓呼吸,似乎感觉到一丝愉悦,唇角微动。


    ……


    乾清宫内,朝野间因礼部、因宁家的奏折越来越多,无数人在观望着帝王的态度。荣公公悄声进入殿中,将一封拓印的信件递到了帝王的面前。


    “宁家给六殿下的信。”荣公公道。


    六皇子一出事,锦衣卫已在慈宁宫有所布排,一个陌生医童出现在慈宁宫,自然成为锦衣卫的观察对象。这封信送到应浮昇那时,也就呈到皇帝的案前。皇帝扫了眼信中内容,宁侍郎在其中写了宁妃这么多年来对应浮昇的好,言辞谨慎,字字诚恳,却不忘唤起应浮昇对母亲的眷恋。


    对于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言,此番书信如此引导,其心如何,皇帝一看便知。


    皇帝看完,冷笑出声:“他倒是良苦用心。”


    荣公公察觉陛下心情不愉,低声道:“那六殿下看了这信,恐怕会对宁妃娘娘心生恻隐。”


    皇帝脸色微凛,他深思之后道:“朕去看看六皇子。”


    第28章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


    “你不恨她吗?”皇帝问。


    应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怜惜你半分吗?”


    “碎红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几年前你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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