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宁妃看着应浮昇的背影,一直盯着他的侧脸。


    等到应浮昇出去,宁妃病气并未散去,她的脸色暗沉,盯着应浮昇送的东西看了许久。凭什么……她的皇儿还在禁足,而他就能出入宫闱,如此自由。她盯着看了许久,竟然想要伸手去推翻那些东西,旁边的碧珠一看急忙阻止,一抬头看到宁妃的面色极其恐怖:“娘娘!”


    殿中香坛中绕着安神香,宁妃眉眼憔悴,在烟气竟然有些怪异。


    自从护国寺回来后,自家娘娘神智略有异样,时常盯着某处看,嘴里常有念叨,说想毁掉什么。


    那神叨叨的模样,看得碧珠胆战心惊,近些时日来,娘娘的睡眠一直很差,时常半夜惊醒,还摔坏了不少东西,寻了太医也是让她好好休息。好在娘娘在外人面前都表现如常,可刚刚随六殿下前来的慈宁宫宫人还没走远,娘娘就差点做出失态之举。


    “他那张脸,越来越像了。”宁妃道。


    碧珠心头一紧,“娘娘,这是您的错觉……宫中那么多人,也无人察觉六殿下与皇后娘娘相似。”


    “越来越像了……不对,怎么越来越像了。”宁妃喃喃,语气神情皆有些怪异。


    碧珠连忙低声劝道:“娘娘冷静,太子殿下只是禁足,您何苦为此伤神?”


    宁妃却不答,眼底那抹阴霾似乎未曾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她缓缓闭目,“本宫让你传的消息,可传开了?”


    见宁妃恢复正常,碧珠松了口气,“奴婢已经办了,有些宫人平日里拿过娘娘好处,不用奴婢行便利……”


    “很好。”宁妃神色莫辨,想到前两日皇帝特意召见应浮昇去乾清宫,太子尚在禁足,这野种却三番两次受陛下赏识,恍恍惚惚间,宁妃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护国寺里逐渐重合的轮廓,与徐皇后相似的面孔仿若尽在眼前,见那张脸反复出现,她整个人的眼神变得凶狠。


    “办完这事,你替我给父亲传信,让他去陛下面前……”


    -*


    又过半月,六皇子几次去未央宫中,皆因宁妃身体抱恙离开,渐渐地宫中出现传闻,说是宁妃思念皇子精神恍惚,忧虑过度,连请平安脉的太医都去了好几次,说宁妃娘娘思念六殿下。


    六皇子毕竟是皇子,宁妃尚在,太后老人家爱护幼孙留人养病是好事,可这时间渐长,总不能一直留着六皇子在慈宁宫中。


    宫中还有很多皇子皇女,宁家在朝间受皇帝恩宠,六皇子备受太后喜爱,先前嫔妃们还压着谋划,见宁妃被太后禁足还隐有窃喜,哪知道朝野传来消息,说皇帝颇为看重宁侍郎。


    嫔妃们心思细,谁看不出来这是打了棒子又给蜜饯呢,此时宫中传来六皇子久住慈宁宫而宁妃思子心切的消息,哪还能让六皇子在太后膝下尽孝,那以后其他皇子皇女地位如何?


    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到皇帝耳中。


    礼部侍郎宁大人这段时间在朝中办事出色,将士祠后又接连干了两件差事,深受皇帝重用。因此,宁侍郎几次提过六皇子的问题,替宁妃服软求情,说六皇子年幼,身边还是需要有母妃照料。


    这点皇帝听了,但没应。


    后宫之事皇帝向来少管,只遣人去慈宁宫与太后说一声。


    应浮昇这几日都在跟宁妃走过场,病母孝子,谁都爱看。


    给太后请安时,就见到有几个妃子同来,在太后面前说话。


    “这小青几日没见,都壮实许多了。”妃子们赞赏着太后的爱宠。


    太后:“也吃胖了些。”


    “胖些有福气。”妃子们说着,时不时看向来请安的应浮昇,其中一个妃子还带了皇女,此时正在太后跟前坐着。她说完语气微转,意有所指地说:“听闻六殿下近些时日也到宫外行走,宁侍郎办将士祠有功,现在京城里都在夸陛下跟太后娘娘。”


    “宁侍郎这件事确实办得不错。”太后道。


    应浮昇听得出太后虽然语气褒奖,可隐隐有一丝不悦。


    妃子没看出眼色,还在道:“是啊,说是现在礼部的事都是宁侍郎办,这也好,陛下与太后都能安心。是吧,六殿下?”


    “娘娘消息真好。”应浮昇笑笑,略有腼腆:“我出去几日,未怎么听到外祖的事。”


    妃子脸色微动,正欲解释:“哪里的事,这不街上都……”


    “好了。”太后声音微沉,“哀家乏了。”


    妃子隐有不甘,但太后发话,只能走了。


    应浮昇见皇女对太后依依不舍,余光还往他这看,于是拿了块糕点给她。


    皇女低声说谢谢皇兄,很快跟着妃子走了。


    太后注意到应浮昇的举动,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旁敲侧击什么,还把皇女带来,都在打着自己的主意,无非跟近日宫中的谣言有关。她见应浮昇在旁,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可想回你母妃那去?”


    应浮昇目光稍动,“祖母,孙儿该尽孝榻前。”


    太后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若宁妃真的疼爱这孩子,就该免了他每日请安,每次去往未央宫,路途寒风对应浮昇身体而言就是负担,宁妃默认,就是在表现给她看。


    她目光微沉,见应浮昇的模样,微微叹气:“你是个孝顺孩子。”


    应浮昇稍顿,他面上虽表现着,但尽孝这个词与他无关。


    两辈子,他尽过的孝,似乎都没好下场。


    “这事之后再议,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让应浮昇去休息,应浮昇起身,见到太后用帕子微微挡了挡。


    转身欲走的动作停下,他微微回身,“祖母,天冷,孙儿让颂安熬些雪梨汤,一会给祖母送来。”


    等应浮昇走了,太后才稍稍咳出声。


    于姑姑担忧道:“奴婢去请太医来。”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毛病了,哀家想尝尝雪梨汤了。”


    应浮昇一回到寝殿,把事情交代给了颂安。


    颂安都没发现太后不适,近几日小药房里也没见煎药,忙领命去安排。他交代完,见殿下正在走神,余光似乎隐隐往窗外看,那是太后寝殿的方向,他适时开口:“殿下一会送雪梨汤过去吗?”


    应浮昇稍顿,回过神来看颂安:“你去便是。”


    颂安见殿下无意谈此,转而说到另一件要事上:“未央宫这几日都有消息。”


    应浮昇走到案桌前,前面摆着是太后遣人送来的棋具。


    自从他去文华殿读书,太后就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黑白子散在棋盘上,应浮昇垂眼摆弄着,听着颂安的禀告,“那就差不多时候了,太子禁足,大皇子乘风,焰气过盛,就是箭靶。”


    颂安略微疑惑地看向应浮昇,见他轻轻放下棋子,轻声道:“接下来要看胡不遇了。”


    自从殿下帮了胡家人后,胡大人成了兵部侍郎,可殿下从未与胡大人有过接触,也没有像先前与沈长存大人交流那样传信,就好似与这胡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颂安问:“要给胡大人传信吗?”


    “若事事都要传信告知,那是死棋。”应浮昇随手一弹,黑子晃悠到另外的位置,“聪明人,会自己动。”


    -*


    不过几日,皇帝时常召集官员入宫议谈,军饷案后牵扯出不少隐患,皇帝令胡不遇上任兵部侍郎后几乎默许了他的动作,于是大刀阔斧清理后患,翻出好几件沉底的旧案,其中一件还有大皇子帮忙,胡不遇在早朝期间禀告,皇帝龙颜大悦,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了大皇子。


    胡不遇入朝来,与大皇子走得近,但于政务上鲜有来往。


    这次朝间禀告,皇帝夸赞,不少官员若有所思。


    一下朝,宁侍郎就被人喊住了。


    “宁侍郎最近颇受圣宠,几件大差事都办得漂亮,陛下当着面夸了几次。”


    宁侍郎向来享受着他人的追捧,听到同僚的赏识更是受用,“哪里哪里?都是各位同僚相助。”


    “听闻前几日宁大人还去徐阁老府上做客了?”同僚探听道:“徐阁老这些年可是很少招待朝中同僚,大人这是独一份啊。”


    宁侍郎听到此,心中不由畅快几分,他一直给徐阁老递拜帖,想着先示好为重,本来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谁知前两日,他再递拜帖时,便成功上门了。虽与徐阁老只是喝了几杯茶,但这能拉近不少关系。


    “说不定宁大人的机会来了。”同僚。


    宁侍郎:“如何讲?”


    “宁大人有所不知,礼部尚书大人先前几件差事办得陛下尤为不喜,这段时间以来陛下都将差事交予大人去办,这可不是看中大人吗?”同僚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人都说,陛下是有意提拔你啊!”


    宁侍郎打着哈哈笑着应,没明着应同僚的暗语,但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这事情不用同僚明说,他自己一清二楚,以前这种差事哪能落在他身上,将士祠事后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皇帝重用他,他的地位自然就变得不一样,朝中大皇子党跟太子党斗那么凶,他的上官礼部尚书更是与永嘉王来往密切,谁不知道大皇子的母族云家与永嘉王关系紧密啊!


    徐阁老这时候放缓态度,实则隐隐有拉拢他的意思。


    他按捺住性子,谁知第二日上朝,礼部尚书就被人参了一本。


    宁侍郎那瞬间都感觉到人的运一旦到了,就完全不一样了。礼部尚书被参贪污枉法,参者是他的一位心腹侍中,这足以在看似平衡的朝中砸出漩涡。


    只是他这边朝事繁重,宁妃却接连来信。


    “宫中的事,让她消停点!”宁侍郎正忙着朝间的事,“陛下,那边我自然会去给她说。”


    传信人禀告:“碧珠说,娘娘最近精神很不好……”


    宁侍郎正忙着升官,哪有时间管宁妃,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点,想到自家女儿从来不是受委屈的主,这些年在宫中委屈经营,但其性格也是个偏激,不然当初也不会……办了换子的事:“若是精神不好,让她请太医,叮嘱她一二,莫在这段时间惹是生非。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委屈些时日。”


    传信的人到了宫中,宁妃听到答复,又打翻了不少东西。


    碧珠忙让宫中太医开几服调理了,又给宁妃递了清心茶安抚情绪,哄着她午间休息。宁妃安静了半日,却在睡眠间陡然惊醒,散着发看着碧珠。


    碧珠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忙喊了两声,“娘娘,又做噩梦了?”


    宁妃宛若从噩梦中惊醒,她目光幽幽,脸色逐渐恶毒,“那野种呢?”


    “娘娘,六殿下在慈宁宫啊!”碧珠道。


    宁妃回过神,从噩梦中解脱,意识到自己还被禁足,护国寺的梦魇如影随形,她日日夜夜都梦到那野种逐渐相似的面孔被人察觉,“六殿下既然没好全,你再送点补身的药过去。”


    碧珠一愣,明白她说的是甚:“娘娘!”


    “稍微一点剂量宫里的太医根本认不出来,又能让他受受罪,有何不可?”宁妃喃喃自语,语气逐渐凶狠:“若有能毁了容颜的药就更好了,那张脸真的不能留。”


    碧珠还想劝,宁妃眼神如同恶鬼:“还不快去!”


    ……


    隐隐灭灭间,厚帘遮蔽。


    浓重的药气萦绕着,似有人越走越近,宁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应浮昇抬头,宫人端着药靠近他,他端来一碗药,药中飘浮着些许药渣,一寸寸宛若变成另一番模样。


    面对宁妃的嘘寒问暖,应浮昇看着那药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自己的手接过药碗,辛辣的药汤流过喉口,他恍若未知地将药一口口地吞入腹中……


    慈宁宫内,应浮昇从惊厥中起来,趴在床边止不住干呕,像是要将喉间的东西抠出来。但没一会,他就下意识去翻到床榻暗格里的针包,摸了个空才回过神,看到自己年幼的手。


    应浮昇先是定神好久,恍然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小床处休息的颂安,才骤然清醒。


    噩梦了……他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会做这种梦。


    梦到从前,自己信任宁妃,将那穿肠破肚的毒药当做治病的良药。


    应浮昇放下袖子,余光看向远处的安神香,自言自语道:“也无妨了。”


    “有的人也差不多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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