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酒足饭饱后,在场学子们都放开心神,开始新一轮的吟诗作对,此次,吟好酒,赞美食,一首又一首关于燕程春所做糕点的诗词从他们口中流淌出来。


    燕程春听都听不过来,有些用词大胆,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自己听了都害臊。


    姜幸觉得这些赞美之词对燕程春来说还不够,他的小郎君就是此间顶顶好的后厨师傅,也是天下顶顶好的小夫君。


    这些诗词作品水平参差不齐,不过不乏某一好句招众人赞叹,旁边的小侍认真记录下每一首,想必今夜宴会结束,燕程春就会和这些诗词一起传遍整个省府。


    月上枝头时宴会散场,省府大人和张师爷单独留下燕程春一行人,关上门来,准备好好询问关于燕程春说的‘吃食规矩’等事。


    燕程春也没想到这两位大人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他所知道的不外乎一些食补和科学配比,有些内容没办法给这些人解释清楚,便将从现代知识中巧妙转化,谈不同食材搭配如何影响人的体内内脏如何运化,什么样的烹调方式能最大限度保留食效,不会让人的身体有过多承载,最后又如何根据四季变迁、人体状态讲了一番什么是根据时令调整饮食重心。


    这个朝代百废待兴,断代已久,燕程春这些浅薄道理,已足够让省府大人和张师爷震惊。


    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在兽耳炉中袅袅盘旋,张师爷捻着山羊胡,目光如炬:“燕小友,你所言的这些‘食材相克之道’、‘时令调和之法’,还有药膳同源的道理,似乎与医药之道相契合,小郎君可学过医?”


    燕程春敛容拱手,从容应答:“师爷,小子并无师承,只不过家中长辈都是灶台上的人,这些道理祖辈口口相传,留到现在。”


    省府大人微微颔首,指节轻叩黄花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小郎君说的确实有道理。从前学子为了读书识字,一味节衣缩食,现在想来,反而是害了自己的身体。”


    “大人,凡是考中的学子,咱们都有赏银,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温饱足够,只是许多学生家中琐事太多,这些银子……可能都留不下。”张师爷道,“此事还需要大人定夺。”


    “是这个道理……”省府大人沉思,身体微微后靠,“以往不在乎这吃食一道,现在不能这样了,人非草木,衣食住行这食,入口之物,需得多加仔细才是。”


    燕程春弯腰:“庖厨小技,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省府大人抚掌轻叹:“这可不是庖厨小技,惠民养身之道,若推行得当,说不定对民生大有裨益。”


    张师爷点头附和:“大人说的是。小郎君所言系统详实,而且看杨夫子与学生们的情况,应当也是有实操经验,若能整理成册……”


    省府大人眼中光芒更盛,显然被说中心事,他与张师爷对视片刻,让小侍去拿一样东西,不多时,小侍便手捧一个紫檀木盒回来。


    “燕程春。”省府大人叫了燕程春名字,将紫檀木盒子递给他,“你们应当也听说了,陛下为了寿宴正在特邀全天下掌厨之人,若是能得陛下青眼,那便是御厨。”


    “本府瞧你颇有此道之技,这封文书你便拿着,到时可去上京一试。”


    “这……”燕程春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不知道该不该拿。


    “莫慌,先拿着,去不去随缘便是。”省府大人并无逼迫之意,燕程春去是锦上添花,不去,于他的仕途也无太大影响,他不过是看不得一个好苗子埋没在这小镇罢了。


    “小郎君,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晋身之阶,以你之能,应当大有前途,回去仔细想想吧。”


    燕程春深吸一口气,上前双手接过,这是一张通往上京的门票,却不知是福是祸。


    回去时,杨挽带着学生们先走,留下燕程春与姜幸并肩而行。


    二人身后是渐渐隐没在夜间雾气中的省府衙门,清凉夜风一吹,燕程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皆是汗意。


    “郎君,这就可以去参选了……?”姜幸感觉自己犹在梦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御厨…那可是给陛下做饭的!”


    燕程春捏紧了袖中紫檀木盒,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参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从现代而来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种皇家大事里会有多少腌,他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去了上京,怕不是会变成炮灰。


    燕程春和姜幸说了自己的担忧,姜幸也从方才的惊喜中冷却下来,他的小郎君年纪这般小,若是去了上京被权贵欺辱,谁能救他?


    一想到燕程春可能会被人欺压,就像他曾经一样,姜幸便觉得呼吸一窒,他赶紧捏上燕程春的衣袖,“郎君,我们不去了,我们就在村子里好好种田,我们连镇子都不去。”


    他们两个没什么本事,就离那些坏人远远的,不叫坏人发现他们。


    “不,我们要去镇上。”燕程春反手握住姜幸,为他暖手。


    “可是镇上……”镇上有看他不顺眼的姜家人。姜幸沉默。


    “莫慌。”燕程春气定神闲,目光投向远处,“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是得省府大人青睐的人,他们不敢对咱们做什么,况且,咱们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不是个事儿。到时候可以先在镇上盘个小铺面。”


    “而且,我方才在省府大人面前说的那些东西,你不想看看,是否真的有用吗?”


    燕程春两指捏住姜幸的脸颊,笑道:“伯父伯母做了一辈子的菜,应当不是只想做一辈子酒楼吧?”


    “唔……”姜幸斗不过自家小郎君,被捏着脸点头。


    燕程春刚才说的东西,一个做饭的厨子,居然还能帮人调理身体,达到药膳合一的状态,哪个做饭的人听了不心动?


    姜幸一向是个没主意的,在家父母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现在跟了燕程春,燕程春决定了什么,他也听着就是。


    这般听话可爱,燕程春爱不释手,捂着小哥儿的手慢慢回客栈。


    “幸哥儿,你说我们该卖什么?”


    “唔,卖郎君擅长的那些吧……”


    “到时候你得陪我一块买菜备菜了。”


    “幸哥儿知道,以前也随爹娘做过一些呢。”


    “好好好……”


    第41章 城南小铺


    福源酒楼曾经是聚仙镇的招牌, 若是能好好经营,说不定能变成聚仙镇的百年老店,可惜, 人有旦夕祸福。


    福源酒楼的老东家就那么被山匪弄没了, 留下一个小哥儿继承人,把偌大家业都拱手让给老家的亲戚,自己不见踪迹。


    起初, 聚仙镇的居民也觉得姜家的亲戚能经营好福源酒楼,可慢慢的,福源酒楼的小厮总是散漫待客, 后厨上菜的速度也慢了,最重要的是,味道愈来愈难吃,也不研发新菜了。


    “哎, 这福源酒楼怕是要没咯!”


    看着福源酒楼的牌匾, 所有人都这么说。


    福源酒楼二楼书房处,酒气弥漫, 账本摔在紫檀桌上,声响沉闷。


    姜成眼底红丝狰狞, “怎么回事, 为何上个月的收成又少了三成!”


    昔日, 他爹和香客来的东家合谋, 窃占姜幸的福源酒楼,他本以为自己能经营好这家酒楼,可当时的雄心壮志,早被日渐下滑的收益碾碎。


    袁仕望推开房门大步踏入,衣襟上带着香客来酒楼特有的香气, “你如此吼叫又有何用!我问你,你当真拿到了姜家的菜谱?!”


    “那厨子坦言,他会的东西都是姜幸爹娘亲口传授给他的,怎会有假!”姜成颓唐坐下,眼下青黑一片,“早知道,当日就不把姜幸那小子嫁出去。”


    “糊涂,糊涂啊!那厨子想必只拿了一个皮毛,真正的菜谱定是还在姜幸手里。”袁仕望在屋内走来走去,回想曾经和姜幸一块玩乐的孩童时光,“是了,是了,儿时姜家疼姜幸入骨,一直说要给姜幸招赘,肯定把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了。”


    “可现在姜幸在哪我们都不知道!”姜成一拳锤到桌子上,无限悔恨。


    “那大管家没说把姜幸嫁去哪里了吗?”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依姜幸那个娇蛮性子,怕是早就被夫家厌弃,不知死活了!”


    “哎!”袁仕望坐下,他当时猪油蒙了心和这姜家合作,现在误上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袁仕望到底是香客来的少东家,他想了想,“为今之计,福源酒楼必须要再找一个厨子,而且得是一个有自己独门诀窍的厨子。”


    “现在有诀窍的厨子都远上京城搏前程了,咱们这小小城镇,上哪儿找这样的奇才。”姜成一拍懊悔,他们费尽周折就是想要拿到姜幸家的菜谱也去京都试一试,可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捞到,若是让他爹知道他把福源酒楼破败成这样,他定吃不了兜着走!


    “未必。”袁仕望摊开折扇,冷笑一声,手中的扇子被不耐烦地敲在桌面上,“你可知道城南小巷里开了一家小摊?”


    姜成皱眉:“什么小摊。城南不是流民聚集之地吗?”


    “是,可偏偏那小摊,食客众多,每日都大排长龙,短短半个月,已经吸引了不少大酒楼食客。”袁仕望道。


    “一个路边摊而已,能成什么气候。”姜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踏实。


    袁仕望‘哼’了一声:“你可别小瞧。我差人买了一份尝过,那滋味”


    他顿住,似在回味,又像是不甘,“确实不俗。”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摊主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小小年纪家中父母双亡,只有一双好手艺,这不正是福源酒楼需要的吗?”


    无父无母,家境贫寒,一个人人揉搓的穷小子。姜成只要稍加诱惑,就能把人牢牢握在手心。


    姜成一瞬间就明白了袁仕望的意思,“袁兄,那我们此刻便去瞧瞧?”


    “走吧!”


    黄昏闷热,城南福宁巷却人潮涌动,姜成和袁仕望刚走到巷口,一股股霸道的异香像铁钩钩子,死死拽住他们俩的脚步。


    他们经营不行,但能品出一道菜是好是坏,无意外,这小巷子里的摊位,定是身怀绝世手艺的人。


    两个人顺着人流挤到前面,两口油锅落在摊位斜后方,袁仕望口中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手中握着一把菜刀,行云流水间,一条肥美鲜鱼瞬间被片成薄如蝉翼,透可见光的鱼片。


    鱼肉被小郎君滑入锅中随即倒入早就准备好的调料和酱汁,瞬间爆香,人群闻着这股味道,均都“啧啧”惊叹。


    “天爷爷,这也太香了,这小郎君到底哪里来的!”


    “谁说不是,吃了一口还想第二口,幸好小郎君定价不高,不然我怕是要吃成穷光蛋!”


    “啥时候轮到俺啊,都排队好几个时辰了,前面吃饭的夯货咋那么慢。”


    已经坐下的食客不是吃得慢,而是不舍得吃,每一口都要仔细品鉴一番,才舍得咽下。


    小郎君围着一块沾满油污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结实的手臂覆着一层肌肉,他手法利落,下料、颠锅、调味、装盘,没有丝毫停滞。


    这极致的刀工和火候控制,姜成和袁仕望都明白,已经远超福源酒楼和香客来的大厨,甚至比其他酒楼的大厨都好,这到底哪里来的小子?


    人头散开,姜成和袁仕望看到一个安静忙碌的清瘦身影,那人正低头备菜,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低垂,时不时抬头与少年郎说些什么,那少年郎凑过去听,嘴角带笑,两个人端的是浓情蜜意。


    姜成只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但袁仕望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他曾经的小竹马姜幸,姜幸以前娇蛮无能,除了一副好相貌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追在他身后叫‘袁哥哥’,却又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虚伪又做作。


    后来姜家出事,姜幸心焦,瘦削许多,眉眼之间的快乐也被疲倦取代,像一朵还未盛开就已经被雨霜打蔫的小梨花。


    袁仕望觉得姜幸会死,就算不死,那也会过得不好,毕竟姜家给他找的成亲对象实在穷苦。


    姜幸又什么都不会,那户人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娶了一个废物,怎能不生气?


    就算姜幸长得漂亮,也就被自己相公稀罕几天吧,说不得玩腻了就不管了。


    可是小梨花好像又被滋养好了,开花了。眼前的小哥儿面色红润,有被仔细呵护出的慵懒春色,衣衫下隐约勾勒的腰身比往日略显丰腴,更显风流。那两截露出来的皓白手腕,还是如以前一般,没有任何做过辛苦活的痕迹。


    姜幸一贯好命,在姜家的时候被爹娘养着,现在嫁了人,又被他相公好好养着。


    袁仕望已经知道这少年郎和姜幸的关系,姜成后知后觉,“不是说选了一个沉默寡言,家境贫苦的猎户吗?那管家还千保证万保证,说那猎户脾气不好,着急娶妻生子过日子,姜幸嫁过去说不准要跟着猎户上山打猎,准没有好日子过。”


    这哪是没有好日子过?这日子分明太好了!


    姜幸身侧的小郎君垂眸专注,乌发用素带简单束起,侧脸清俊雅致,灶台烟火缭绕,他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焦躁,虽然年纪小,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只有偶尔抬眼和姜幸对视时,眸光里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这画面刺目极了。姜成和袁仕望夺了酒楼,逼嫁姜幸,不是为了看到眼前这种夫妻和睦的景象,灶台油锅散发的香气不再是诱惑,而是一种嘲弄。


    “当初就应该选一个烂赌之人才是。”袁仕望不想再看下去,甩袖离去。


    袁仕望和姜成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小摊的过往经历调查出来,袁仕望看着手上关于燕程春的口述,愕然,片刻后嗤笑:“姜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把他打死的猎户?”


    这燕程春那里是脾气不好,分明是脾气太好!所谓的沉默寡言不过是内敛沉静,家境贫困也只是因为他存着银钱,想娶妻生子,好好对待未来的媳妇。


    更别说姜幸嫁过去之后,燕程春更像换了个人,不再打猎,反而开始卖吃食,短短时日就已经攒下名声和财力,现在更是得了省府大人的青眼,带着省府大人的名头,在镇上开了一个小摊位。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