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阿昭看着那两条眉毛,心想,这事要是成了,他得给影七的眉毛磕一个。


    “你见过她?”影七问。


    阿昭点头:“去年秋天在城外救过她一次。马车惊了,我把她抱出来的。然后就见过那一次,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影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喜欢她吗?”


    阿昭愣了一下。喜欢?他说不上来。他只见过她一次,连脸都没记住,怎么谈得上喜欢?


    可他又觉得,如果真的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天?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走到哪里都在想这件事?


    他想起王婉的眼睛,很亮,很好看。想起她坐在路边,头发散了,脸上蹭了灰,可还是很好看。


    想起她说“多谢”的时候,声音不大,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他看着影七,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几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想着他会不会对自己笑一下。


    那段时间他喜欢影七,可他是从什么时候放下的?


    也许是从看见影七和萧珏并肩站在太和殿上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决定帮影七背起那个秘密的那一夜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他。


    他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可风过留痕,影七记住了他,把他当兄弟,这就够了。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他没见过她的脸,可他记得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却是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阿昭开口了,声音很轻,可很笃定:“喜欢。”


    影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影七不常笑,可他笑的时候,阿昭就觉得心里踏实。


    “那就去。”影七说。


    阿昭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下来,也许是因为腿软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可我配不上人家。”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她是侍郎的千金,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最好的书,弹的是最好的琴。我是什么?


    我是一个在街上要过饭的孤儿,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爹娘走得早,吃过百家饭,睡过破庙,被人打过骂过赶出来过。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影七低头看着他,阿昭蹲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影七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他伸出手,在阿昭肩上拍了一下,不重,可很稳。


    “你是我兄弟。”影七说,“这就够了。”


    阿昭抬起头,看着影七。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他伸出拳头,在影七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也是很稳。


    “行,”他说,“我去。”


    阿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影七。”


    “嗯。”


    “谢了。”


    他没有等影七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这次他没有跑,也没有蹦,稳稳当当地走,一步比一步踏实。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又直又长。


    提亲那天,阿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那件衣裳是去年过年时新做的,藏蓝色的,料子不错,可袖口磨了一道印子。


    他拿湿布擦了又擦,擦到布料都快起毛了,那印子淡了一些,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叹了口气,不管了。


    他骑马到了王侍郎府上,递了帖子。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阿昭?


    站在门口,晒得黝黑,衣裳也不是顶好的,袖口还有一道印子。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


    门房进去通报了,不多时,王侍郎亲自迎了出来。


    阿昭把准备好的礼单递上去,嘴笨地说了一句:“大人,我想娶您家闺女。”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想娶您家闺女”?人家有名字,王婉。他该说“我想娶令千金”,或者“求聘令爱”。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词背了十几遍,可真到了跟前,全忘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侍郎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


    他见过很多提亲的人,有文绉绉的,引经据典,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背到《楚辞》的“思美人兮”;有拐弯抹角的,说半天都不提正事,先夸自家儿子多优秀,再问你家闺女如何;有送了好多礼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堆了一屋子,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钱。


    可像阿昭这样,直愣愣地站在门口,说“我想娶您家闺女”的,头一回。


    王侍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算计的眼睛,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上那两团窘迫的红晕,看着他紧张得发抖却还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不错。他又想起影七托人带的那句话“阿昭人品贵重,值得托付。”他信了。


    王侍郎接过礼单,看都没看,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好。”


    阿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准备了那么多理由,准备了那么多“我虽然出身低可我一定会对她好”的保证,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大人,您……您答应了?”


    王侍郎点头:“答应了。”


    阿昭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能和自己的膝盖持平。


    “多谢大人!”


    他转身走出王府,走到大街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啊!”


    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以为他疯了。有人往旁边躲,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他高兴。他蹦了起来,脚踩着街边的石狮子,借力一蹬,跃上了屋檐。


    他在屋瓦上奔跑,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很轻,像一只飞檐走壁的猫。风从他耳边掠过,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屋顶,越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巷,从王府一路跑到了禁军的值房。落到地面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


    值房里有人,是同僚们在喝酒。看见他推门进来,满脸通红,衣裳上蹭了灰,都愣住了。


    “阿昭,你干啥去了?被狗追了?”


    阿昭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吸气。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兄弟们,”他说,“我要娶媳妇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喊着“喝酒喝酒”。


    阿昭被他们灌了好几碗,喝得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可他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夜深了,同僚们都散了。阿昭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影七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兄弟,这就够了。”他笑了,笑得很轻,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影七,”他在心里说,“你是我兄弟。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当了副统领,不是娶了侍郎的闺女,是遇见了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他觉得,明天一定会很好。


    第150章 娶新妇


    建昭七年秋,阿昭跪在太和殿上。地砖冰凉,膝盖硌得生疼,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李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正腔圆,拖得长长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副统领阿昭,忠勇可嘉,品行端方,克尽职守,屡建功勋。户部侍郎王崇文嫡次女王氏,柔嘉成性,淑慎其仪。二人天作之合,特赐婚,择吉日成婚。钦此。”


    赐婚,皇帝赐婚,这比他提着聘礼上门风光多了。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鼻子也酸,阿昭的手在抖,接过圣旨的时候,差点没拿住。


    他把圣旨举过头顶,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太响了,整个大殿都听见了,旁边有人小声笑。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臣……臣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萧珏坐在御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每次皇帝要捉弄他,都是这个表情。


    阿昭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这事没完。


    退下时阿昭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他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出了太和殿,逃也似的。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婚事定在十一月十二。日子是钦天监挑的,宜嫁娶,宜纳采。阿昭算了算,不到两个月。他的心忽然慌了起来。


    他原来住在九王府的侍卫营房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后来当了禁军副统领,在京城租了一个小院子,他在那里住了好几年,觉得挺好,一个人,一张床,一个灶,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成亲了,有家了,不能再这样随意了,他得有个像样的地方,让人家姑娘住进来,不能委屈了人家。


    他开始盘算自己有多少家底。这些年,他攒了一些银子。他不赌不嫖,不穿绫罗绸缎,不吃山珍海味。俸禄加上一些赏赐,实实在在存了一笔。


    他把银票从床底下的小匣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数了三遍。数字不算大,可他心里有数。他要去买一处宅院。


    阿昭请了假,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好几天。


    他要找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离皇城不要太远,方便当值;离王侍郎府也不要太远,方便媳妇回娘家;附近要有集市、药铺、学堂虽然孩子还没影,可他想得远。


    他看了一处又一处,有的太大,买不起;有的太小,住不下;有的太破,修不起;有的太偏,媳妇回娘家不方便。


    老刘陪他看了几天,累得腿都软了,蹲在路边喘气,说:“阿昭,你比选妃还挑。”


    阿昭蹲在他旁边,也喘着气,说:“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媳妇以后住的地方。”


    最后他看中了南城一处两进的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没有湖,没有九曲桥,可有一棵桂花树,树干比碗口还粗,枝叶繁茂,站在树下抬头看,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天。


    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腻得人心发软。


    阿昭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王婉。


    他不记得她的脸,可他记得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她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一定很好看。


    “就这处。”他说。


    老刘在旁边算了一下:“这得多少钱?你够不够?不够我借你。”


    阿昭摇头,从怀里掏出银票,一张一张数给房主。那些银票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把它们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没有不舍,只觉得踏实。


    他接过房契,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贴着胸口揣好。他的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他想喊一声,又忍住了。


    “我也有家了。”阿昭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轻轻说了一句。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像一场细碎的黄雪。


    “走,”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请你喝酒。”


    他们去了南街那家老酒馆。阿昭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话也比平时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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