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阿昭收了笑,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是女人的惊叫,还有马的嘶鸣,从前面岔路的方向传来。他挥了挥手,带着几个人策马赶过去。


    岔路口,一辆马车歪歪斜斜地横在路中间,车夫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拉车的马惊了,前蹄乱蹬,车厢剧烈摇晃,里面有人在喊“救命”。


    车帘被风吹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


    阿昭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他先看了一眼车夫,伤不致命,倒地时磕破了头,人还清醒。


    他又看了看那匹惊马,马眼通红,嘴角泛着白沫,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句把马牵住,然后一把扯开车帘。


    “姑娘别怕,我带你下去。”


    那女子看着他,愣了一瞬。她没见过这样的面孔被太阳晒得黝黑,眉眼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天塌下来都不是什么事。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出去。阿昭握住她的手,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和他在军营里摸惯了的那些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没多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那女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柴。阿昭把她放在路边干净的地方,松了手,退后一步,弯腰去看她的腿。“伤着了吗?”他问。


    那女子摇了摇头。


    阿昭打量了她一眼,衣裳整齐,头发有些散,脸上蹭了点灰,应该没大碍。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去看那匹马。


    马已经被他的手下稳住了,还在喘着粗气,但不再乱踢。阿昭拍了拍马脖子,像跟人说话一样:“行了行了,没事了,别怕。”


    那匹马的鼻孔翕动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阿昭让人把车夫扶起来,把马车赶到路边,又帮他们把轭套好。


    他动作干脆利落,井井有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事情就解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女子面前,抱拳道:“姑娘,车夫伤得不重,皮外伤,回去敷点药就好了。马也没事了,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要不要我派人送姑娘一程?”


    那女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阿昭摆手:“不用谢,分内之事。路上小心。”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走了很远,副手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头儿,刚才那个姑娘挺好看的。”


    阿昭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干活。”


    副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阿昭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救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姑娘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甚至没记住她的脸,只记得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


    那女子叫王婉。户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嫡次女,年方十八,才貌双全。


    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世家公子,有翰林才子,有武将之后,她一个都没看上。


    父亲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那些人都不对,站在她面前,说着那些文绉绉的话,笑容是标准的,眼神是经过计算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称斤两。


    她不喜欢,她觉得那些人不是来跟她过日子的,是来跟“户部侍郎的嫡次女”过日子的。


    可那天,她遇见了阿昭。


    她说不上来那个人哪里好。他的衣裳沾了灰,头发乱了,手上有茧,笑起来连眼睛都在笑,一点都没有将军的架子。


    他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问她“伤着了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关心。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客套的关心,是真的在问。好像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然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王婉后来打听了他很久。她从那天在场的下人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禁军副统领,从四品,阿昭。


    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靠着一身本事和跟皇夫的交情,走到今天。


    她听了这些,没有退缩,反而觉得踏实。他没有靠山,靠自己;没有家世,靠自己的双手。这样的人,立得住。


    她又打听了他的为人。禁军里的人说他话多,爱笑,干活从不偷懒,对谁都笑嘻嘻的,可正事上从不含糊。


    跟他共过事的人都说他靠得住,答应的事一定办到,从不推诿。


    他没有不良嗜好,不赌不嫖,偶尔喝酒,从不闹事。他也不攀附权贵,不拉帮结派,不站队。


    有人借着皇夫的名头来找他套近乎,他一概笑着挡回去,说“我就是个当差的,皇夫的事我可不敢打听”。


    他的日子很简单,当值、巡逻、练刀,偶尔跟兄弟们在南街的小酒馆喝几杯,笑得很大声,走路都带着风。王婉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


    建昭七年春,王大人终于忍不住了。他叫了女儿来问:“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个阿昭,你打听了一年,人家压根不知道你是谁。你总不能让人家自己来提亲吧?他都不知道有你这号人!”


    王婉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人叹了口气。他看过阿昭的履历,心里不大满意。门第太低了,一个孤儿,爹娘都没了。


    可女儿已经十八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他托人去查了阿昭的底,也跟影七打过交道。


    影七帮他传了一句话:阿昭人品贵重,值得托付。王大人想了想,觉得影七不会骗他。终于点了头,托了一个中间人去给阿昭传话。


    那天阿昭正在值房里擦刀。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外面有人敲门,他头也不抬:“进来。”


    来的是禁军里的一个老同僚,姓刘,跟阿昭关系不错。


    他进来坐下,搓了搓手,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昭看他那副样子,笑了:“刘哥,你痔疮犯了?”


    老刘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昭,我问你个事儿。你……有相好的没有?”


    阿昭手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


    “就是说,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有没有人给你提过亲?”


    阿昭把刀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没有。咋了?”


    老刘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停了一下,接着说:“户部侍郎王大人,托我来问问你。他家二女儿,王婉,你见过没?就是去年秋天你在城外救过的那个姑娘。人家看上你了,想让你去提亲。”


    阿昭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事,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挤出一句话:“哪个王大人?”


    “户部侍郎,王崇文。他女儿王婉,才貌双全,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阿昭的脑子嗡嗡的。他想起去年秋天城外那件事,那个从马车里抱出来的姑娘,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


    她的脸他没记住,只记得她的眼神,亮亮的,像秋天的阳光。他那时候说了一句“分内之事”,然后走了。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一年了,人家还记得他,还打听了他的为人,还让他去提亲。


    阿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抓了抓头,又站起来,搓了搓脸,又坐下。


    老刘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你这是干啥呢?地上有钉子?”


    阿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刘哥,你没逗我?”


    “我逗你干啥?王大人亲口托的我。你要是愿意,就找个媒人,带着聘礼上他家去。要是不愿意,也给个话,我回人家。”


    阿昭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不是什么好看的手,是握刀的手,是干活的手,是从小到大没有闲过一天的手。


    “我?”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何德何能?”


    老刘看着他,收起笑,认真地说:“人家看上你了,你就接着。别问什么德什么能,人家觉得你行,你就行。”


    阿昭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的心很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第149章 定亲事


    阿昭像是变了一个人。也不是变了,是心里揣了一件事,揣得他坐立不安。


    当值的时候走神,巡逻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同僚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一连几天没睡好,他的黑眼圈出卖了他。


    他在想王婉。他想起去年秋天城外那件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好看。


    他翻了很久才从记忆里挖出那个画面。他当时把人从车里抱出来,放下,退后一步,问了一句“伤着了吗”,然后转身走了,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不知道她高矮胖瘦,不知道她是圆脸还是长脸,不知道她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他只知道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就这样,人家记了他一年,托人来让他去提亲。


    阿昭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有什么好的?他话多,烦人,没读过几年书,不会吟诗作对,不会风花雪月。


    他会的只有当值、巡逻、练刀,跟兄弟们喝酒,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侍郎家的千金看上?他想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


    他得找个人说说,是真真正正地帮他拿主意的,他能找的人只有一个。


    这天傍晚,阿昭进了宫。乾清宫偏殿里,萧珏和影七在用晚膳。


    阿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探头探脑,像一只做贼的松鼠。


    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说:“陛下说了,让您在廊下等。”


    阿昭就站在廊下等。他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没头苍蝇。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影七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怎么了?”影七问。


    阿昭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他的嘴从来没有这么不听使唤过。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影七,有个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影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有人让我提亲,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影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阿昭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惊讶。


    能让影七惊讶的事不多,阿昭觉得这事值了,哪怕最后没成,也值了。


    “谁?”影七问。


    阿昭说:“户部侍郎王大人。他闺女。”


    影七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从“微微动了一下”变成了“明显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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