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阿昭忽然说:“以后……有事找我。”然后把门带上,走了。


    阿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影七有了好感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廊下看见他的时候,也许是看见他蹲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也许是听见他说“没有家”的时候。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刚萌芽的念头,不该再长下去了。


    影七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占据着他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现在和所有的将来。那种感情不是他阿昭能插进去的,也不是他阿昭该插进去的。


    影七就该是世子的。


    阿昭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是笑着跟自己说的。他对自己说,阿昭啊阿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拎不清。


    你跟他什么关系?朋友。他现在把你当朋友,这就够了。


    他仰头对着月亮,在心里说了一句:世子,你可得对他好。你要是对他不好,我可不答应。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天顶,又从屋顶慢慢往下沉。廊下的灯笼灭了,只有月光还亮着。


    阿昭靠在柱子上,仰着头,看着天。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不知道影七有没有当一回事,他只知道,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当真的。


    他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影七当成了家人,他不需要影七回应他,不需要影七对他说谢谢,不需要影七对他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的。阿昭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儿还当值呢。”


    他把那颗刚长出来的芽,掐了。掐的时候有点疼,可他知道,不掐的话,以后会更疼。他宁愿自己疼,也不愿意那个人为难。毕竟,影七这个人,不该被任何人为难。


    他走进自己的耳房,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


    “阿昭啊阿昭,”他在心里说,“你这个人,真是的。”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日子还长着呢。


    第146章 守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阿昭像是长在了影七身边。


    影七值夜,他也值夜;影七巡防,他也巡防;影七蹲在角落里吃饭,他端个碗就凑过去,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他说很多。从今天厨房的红烧肉太咸说到前天巡夜时那只野猫又胖了一圈,从京城南街新开的那家茶楼说到小时候偷摘隔壁老伯家的枣被狗追了三里地。


    他的嘴一刻不停,像是要把影七这些年没说的话都替他讲完。


    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安静得下来。他往影七旁边一坐,不吭声,看月亮,看树影,看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灯笼。


    影七沉默,他也沉默。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阿昭发现自己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在影七面前闭嘴,另一件是看懂影七的眼睛。


    影七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皱眉,不会叹气。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一个表情,像是被石头雕出来的,可他的眼睛会说话。


    阿昭看得久了,就看懂了。有时候很静,像是死了的湖;有时候有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


    那些波纹,是世子引起的。


    世子从廊下经过,世子骑马出门,世子在书房里看书,窗户上映出他的影子。影七的眼睛就会变,阿昭都说不上来怎么变的,就是不一样了。


    有一回,阿昭喝醉了酒,在西苑的值房里。他带了两壶酒,影七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全是他喝的。


    他喝得脸通红,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一面铜镜,照得见人的影子。


    他转头看着影七,影七坐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半碗酒,没有喝。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阿昭看着他,忽然开口了,舌头有些大,声音含混不清:“影七,我问你件事儿。”


    影七看着他。


    “你这辈子,就认准世子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阿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也许是那句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压不住了,咕嘟咕嘟往外冒。他看着影七的眼睛,等着答案。


    影七没有回答,他不会回答,阿昭早就知道。可影七的眼睛替他回了,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是藏不住的,那是压不住的,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口涌上来的、怎么都挡不住的光。


    阿昭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出手,在影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掌根都疼了。


    “行,”他说,“那我帮你。守着你的秘密,守着你想守的人。”


    影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可他喝完了那半碗酒。


    阿昭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辣得直吸气。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墙上,看着月亮,不再说话。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得做点什么。


    他看见影七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世子不记得他了。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知道这个人把命都系在了他身上。


    世子每天进进出出,从影七身边经过,目光都不带停留的。影七就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站在世子刻意不看他的目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阿昭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会在世子遇险时第一个冲上去,会在世子咳嗽时把窗户关紧,会在世子熬夜时站在门外守一整夜。


    他不会说。这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说。他只会站着,守着,等着。等一辈子都不会说。那就他来说。


    阿昭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想了很久,想了三天三夜,想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量如果世子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高兴吗?会厌恶吗?会去找影七问个清楚吗?


    阿昭开始留意世子的行踪。他记下了世子每日去书房的时辰,记下了世子骑马出府的路线,记下了世子偶尔去花园散步的习惯。


    他像个做贼的人,偷偷摸摸的,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做坏事。


    阿昭开始留意世子的行踪。


    世子叫萧珏,九王爷的独子。阿昭远远见过他几次,眉目清峻,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和影七一样。


    他有时候想,也许不是影七像世子,是世子像影七,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可世子已经不记得了。


    阿昭故意在世子经过的地方多晃了几圈,假装偶遇。第一天,没机会。第二天,还是没机会。


    第三天,世子从书房出来,身边没有人,阿昭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份文书,低着头,差点撞上。


    “世子恕罪!”阿昭赶紧跪下。


    世子看了他一眼,“无妨。”就要侧身走过去。


    阿昭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放弃,忽然开口:“世子。”


    世子停下,回头看他,“有事?”


    阿昭低着头,声音稳稳的:“回世子,没事。就是换防路过,给世子请安。”


    世子点点头还要走,阿昭又开口了。


    “世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影七他……”


    世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昭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有些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开,又说不出。


    世子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


    “他怎么了?”他问。


    阿昭抬起头,看着他。


    “也没什么。”阿昭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就是昨儿个下雨,他枕头底下那件旧衣裳返潮了。我让他晒晒,他说不用。”


    阿昭低下头,没再看他。他继续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衣裳也不知多少年了,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还有一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也不舍得扔。也不知那是谁的衣裳,宝贝成那样。”


    他说完,垂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感觉到世子愣住了。


    这就够了,只要世子上心,他肯定就会去查,于是阿昭往后退了一步,行礼告退。


    “属下先去当值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开。步子很稳,稳得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不知道会不会害了影七,不知道世子查到真相之后是喜是怒。


    可他只知道,这秘密太沉了,一个人背不动。影七一个人背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阿昭想帮他背起一角,哪怕只是一角。


    他没敢回头。他不知道世子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世子有没有往心里去。他只知道,他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世子自己了。


    之后的几天,阿昭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怕自己弄巧成拙,怕世子去查,怕查出什么对影七不好的东西来。


    他又怕世子不去查,怕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怕影七继续站在三步之外,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在值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同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他继续当他的差,继续在影七身边絮叨,继续替他把那个秘密藏在心底最深处。


    阿昭替影七守着那个秘密,守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他变了很多。他不再那么话多了,至少别人不觉得他那么烦了。同僚们说他“稳重了”,说他“像个人了”。


    他笑着说“是吗?我觉得我还是那么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稳重了,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嘴就自动闭上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喝醉了酒都没说。


    他知道,这事一旦说出去,影七就完了。影七的秘密是他的命,他得替他把这条命护好了。


    有一回在侍卫营,几个人凑在一起喝酒。阿昭喝了不少,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同僚们起哄,问他:“阿昭,你跟那个影七走得那么近,他到底什么来路?”


    阿昭端着酒碗,眯着眼,笑嘻嘻地说:“他啊,他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清醒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打了个激灵,放下酒碗,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是我的兄弟。别的?没有别的。”


    同僚们不信:“你跟他兄弟?他一年说的话还没你一天多。”


    阿昭笑着,笑得很真:“那怎么了?话少怎么了?话少的人靠谱。”


    同僚们起哄笑他,说他“护犊子”。阿昭不辩解,端起酒碗,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咳嗽。


    他把空碗放下,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翻江倒海。方才那差点说漏嘴的瞬间,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昭不是个能藏事的人。他从小嘴巴就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憋不住话。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