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阿昭的心忽然疼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的疼,不重,可就是缓不过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活生生的,却像一座孤坟,立在荒野里,没人来看,没人来陪。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 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 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 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 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这是阿昭与影七的第一次对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旁边念叨。


    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影七的侧脸,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身上有种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阿昭心软。他爹说过,心软的人遭罪,可他改不了。


    他仍旧每个傍晚,走到影七身边,坐下,说话。他说一天的事,说有趣的事,说无聊的事,说高兴的事,说不高兴的事。


    影七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哦”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昭觉得自己和影七越来越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记得第一次看见影七的时候,心里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本不该孤单。


    第145章 藏心事


    西苑的夜很安静。没有京城里的更鼓声,没有夜市的热闹,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细得像针尖扎在耳朵上。


    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光淡淡的,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阿昭今夜值夜,巡了一圈,没什么事。他回到值房,从柜子里摸出两壶酒。


    酒是前两天他从外面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巷口铺子打的散装,劲儿大,辣嗓子。可他觉得,喝酒喝的是人,不是酒。


    他拎着酒壶,往影七值夜的地方走去。


    影七站在廊下,还是一动不动。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一壶酒放在两人中间。


    他没有说话,先拔开自己的壶塞,仰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很,他皱了皱眉,哈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另一壶推到影七脚边。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壶酒,没有动。阿昭也不催,又喝了一口,自顾自地说起来。


    他说今天白天的事,说马厩里那匹枣红马不知怎么的闹脾气,把喂马的小赵踢了一脚;说厨房的刘叔今天炒菜多放了盐,咸得他喝了三碗水;说他方才巡夜的时候在墙角看见一只刺猬,缩成一团,怪好玩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影七始终沉默。


    阿昭以为他不会喝了。可过了一会儿,影七弯腰拿起那壶酒,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廊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他差点从台阶上蹦起来,可他忍住了,只是笑着,又往影七那边挪了挪。


    “对吧?这酒不错吧?”他凑过去,“我跟你说,打酒那家铺子在东市巷口,老掌柜酿了二十年酒,方圆十里就数他家的最够味。下回我多打两壶,咱俩喝个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酒,倒得太急,洒了几滴在手上,他也不擦,把手伸到嘴边舔了一下,继续喝。


    影七又喝了一口。还是不说话,可他喝了,阿昭就觉得,这就是回应了。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光从树梢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阿昭的话说了一篓子,酒也喝了大半壶,脸上有些泛红,话更多了。他说起了自己。


    说他小时候,说他爹,说他娘,说他们怎么在同一年走了,说他怎么一个人跑到的京城。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啊,”他端详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我就一个人。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辣得他直咳嗽。


    影七偏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很快,可阿昭看见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表情,可阿昭觉得,那个人在听。


    “你呢?”阿昭转过头,看着影七,问得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你老家哪儿的?”


    影七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酒,用指尖拨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然后影七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廊下的灯笼。


    “没有家。”


    阿昭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


    没有家,没有来处,没有回去的地方。


    阿昭端起酒壶,又给影七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我也没家了。”阿昭说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影七端着那碗酒,抬起头,看着阿昭。他那双眼睛里闪着意外,就像从来没有收到礼物的人,忽然收到了一件礼物时的意外。


    他没有说谢谢,可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阿昭,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住。


    阿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影七收回目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滴不剩。


    阿昭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


    那以后,阿昭成了影七在王府里唯一称得上“近”的人。说“近”也不准确,因为影七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不主动找他喝酒,不主动找他任何事。


    可阿昭去找他的时候,他没有躲。阿昭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走。阿昭笑的时候,他偶尔会弯一下嘴角,阿昭看见了就觉得高兴。


    后来阿昭发现,影七有个宝贝。


    那天傍晚,阿昭的刀油用完了。伙房那边说库房还没补上,得等两天。阿昭懒得等,他记得影七那儿有,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


    他进了影七的屋,影七却不在。他摸到桌边,想找找看刀油放哪儿,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床边摸,记得影七总把东西收在枕边那个小木箱里,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小孩子的旧衣,还有一把匕首。


    阿昭愣住了。影七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话少,从不多事,也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屋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放,这样的人,怎么会留着这么一件破旧衣裳?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他又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痕,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阿昭盯着那两道痕,手忽然有点抖。


    他跟影七认识这么久,见过无数回影七摩挲着这把匕首,可他从来不知道,这把匕首上还有刻痕。


    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大步走开。


    刀油的事,他忘了,可那两道痕,刻进了他脑子里。


    真正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是在三天后,阿昭把影七堵在了柴房。


    他问影七,影七什么都说了,在阿昭印象中,那是他这辈子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阿昭听完,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就是觉得腿软,站不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朵疼。


    影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影七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然后,阿昭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你是不是……找了他很久?”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


    阿昭又问:“他知道吗?”


    影七没有回答。


    但阿昭知道答案了。


    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图什么”,想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影七那张脸,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为了图什么才来的。


    他只是想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阿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扯得嘴角生疼。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说不下去。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昭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赶走:“行了行了,走吧。天黑了,一会儿该点卯了。”


    他转身去拉门,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你放心,”他说,“我不说。”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昭没等他说话,拉开门,先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柴房里,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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