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顾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去了马厩,牵了一匹马,出了城。
他骑着马,一路往北,往那座葬着九王爷的山坡。桃花开了满山,粉粉白白,像一团一团的云。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马背上。
他下了马,走上山坡。九王爷的坟就在那棵大桃树下,面朝北方,面朝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墓碑上刻着“九王爷萧衍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风归处”。
顾言在墓前跪下。他把手札放在碑前,又取出一壶酒,倒在碑前的土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像是有人在哭。
顾言跪在那里,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是在下一场粉色的雪。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基,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臣不是顾长风的亲儿子。臣是他堂哥的儿子。堂哥病死了,臣过继到他名下,只是为了有个名头,为了对别人说,他有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那块墓碑,眼泪模糊了视线,可他还在笑,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
“王爷,长风一直都是你一个人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别人。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墓碑上,落在那行“九王爷萧衍之墓”的字迹上,一片,两片,三片。
顾言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触到那些刻进去的字痕。
顾言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桃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些年顾长风欠九王爷的话,都一次替他说完。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花瓣,站在坟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王爷,臣回去了。臣以后每年都来看您。”他顿了顿,“替长风来看您。”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画那是他临摹了九王爷手札里夹着的那幅画,画了很久,画了很多遍。他把它放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王爷,您和我爹,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在墓前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紫色、金色,一层一层,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天上。
顾言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九王爷手札里的一句话“边城的日落,是他陪我看的。”
他转过身,下了山坡,骑马回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在边城那片山坡上,在面朝草原的墓碑下,有另一个人,等着他。
那个人叫顾长风。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
(全文完)
九王爷这一生,爱过三个人。
沈婉清,怀安,顾长风。
前两个,走了。后一个,也走了。
可他守住了第四个人,那个叫他“父亲”、叫他“皇叔”的孩子,成了他最后的归处。
他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成为一代明君。
九王爷的一生,是失去的一生。可他失去的每一个人,都在萧珏身上活了下来。
沈氏的温柔,怀安的眼睛,顾长风的坦荡。
他守住了萧珏,萧珏守住了这个天下。
他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个失去过太多的人,用尽一生,去守护那些他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而那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孩子,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第144章 小话唠
阿昭从小就话多。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他会说话了,话就更多了。不是一般的多,他能从早上睁开眼说到晚上闭上眼,中间不带停的。
他娘抱着他,又气又笑:“你这张嘴,上辈子准是个说书的。”他爹蹲在旁边,挠着头说:“说书的也没他能说。”
村里的大人们烦他,可小孩们喜欢他。因为他会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像个小戏台班子。
他讲村里老槐树下的鬼,讲村东头李大爷家的黄狗成精了,讲天上的云其实是神仙放的羊。小孩们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
他爹说:“你这张嘴,将来饿不死。”他娘说:“饿不死是饿不死,可也没人愿意嫁个话痨。”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嫁人,只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说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
十二岁那年,一场时疫席卷了村子。先是隔壁的王大叔倒了,然后是村头的刘婶,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他爹娘也没能扛过去,前后脚的工夫,都走了。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没有哭。
旁边的人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了?他不傻,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话最多,可那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坟堆起来,土是新的,黄黄的,上面还没来得及长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新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了,爹娘也不会回来。
他成了孤儿,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
京城很大。他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巨大的城门,看了好一会儿。
木头的,铁钉的,上面还有两个大铜环,亮闪闪的,比他家灶台上的铁锅还亮。他想上去摸一摸,被守城的士兵呵斥了一声,缩回了手。
他在街上转了一整天,把包袱里的干粮快吃完了,也没找到活干。
晚上,他睡在一条巷子里,半夜被冻醒了,听见旁边有的声音,睁眼一看,是一只老鼠,正蹲在他包袱旁边,啃他的干粮渣。
阿昭看着那只老鼠,说:“兄弟,你也饿了吧?分你点,别啃我包袱就行。”老鼠跑了。阿昭叹了口气,裹紧包袱,继续睡。
白天,他在街上要饭。不是他不想干活,是没人要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谁雇他?
他就蹲在街角,面前放一个破碗,有人路过,他说“行行好”,没人路过,他跟旁边的流浪狗聊天。
那狗是条黄狗,脏兮兮的,尾巴耷拉着,像是也被生活欺负过。阿昭说:“你是不是也被赶出来的?”狗没理他。
“你也不容易,咱俩都是没家的。我叫阿昭,你叫什么?”狗打了个哈欠。
“我给你起个名吧,叫大黄,好不好?”狗站起来,走了。
阿昭看着它的背影,说:“你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后来再大点儿,他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洗过碗。码头扛包累,一天下来肩膀磨破皮,可他不怕累,他怕的是没人跟他说话。
工头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绷着脸,你跟他说话,他瞪你一眼,说“干活”。
同伴们倒是能聊几句,可他们说的都是“今天几袋了”“明天还来不来”,没几句就没了。
阿昭觉得不痛快。
饭馆洗碗稍微好点,后厨有厨娘,嘴碎,喜欢聊东家长西家短。
阿昭一边洗碗一边跟她聊,从掌柜的小舅子娶了谁家的闺女聊到对面布庄的老板娘是不是又胖了。
厨娘说:“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阿昭说:“我不懂,我就是爱说。”厨娘被他逗得直乐,多给他舀了半勺菜。
他在饭馆干了不到一年,掌柜把他辞了。不是因为干活不好,是因为话太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有一回,一个客人喝醉了酒,赖账不走。阿昭多了一句嘴,说:“客官,您再不结账,小的可要去报官了。”
那客人是城南一霸,当场掀了桌子,把饭馆砸了个稀巴烂。掌柜赔了不少钱,气得把阿昭赶了出去。
阿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自己那个小包袱,听见掌柜在里面骂:“话多!话多!早晚坏大事!”他低下头,走了。
东市有个镖局,不大,七八个镖师,专门走南边的镖。阿昭去打杂,喂马,搬货,打扫院子。
他话多的毛病还是没改,镖师们练功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完了还要点评:“师傅,您刚才那刀再使点劲儿,肯定能把靶子劈成两半!”
镖师瞪他一眼,他嘿嘿笑,不生气。
阿昭在镖局待了三年,学了不少东西。不是正式学的,是偷学的。
镖师们练功,他在旁边看,看会了就自己练。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别人睡了他还在练,别人喝酒了他还在练。
阿昭发现自己别的学的慢,轻功倒是一学就会。他没事就在院子里蹦,从一个墙头蹦到另一个墙头,从马厩蹦到屋顶,蹦来蹦去,跟只蚂蚱似的。
镖头有一回看见了,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笑了:“你小子属猴的吧?天生上房揭瓦的料。”
所以,他练得最勤的是轻功,跑得快,跳得高,翻墙翻得像走平地。镖头说他是块料,就是嘴太碎。
永平三十年,阿昭十八岁。靠着一身轻功和三年镖局的底子,他考进了王府当侍卫。
当侍卫好啊,有饭吃,有衣穿,还有银子拿。他兴冲冲地赴任,穿上崭新的侍卫服,站在营房里,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
第一天报到,他就在侍卫营里出了名。因为话多。
他站在院子里,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套近乎,问人家叫什么、老家哪儿、在王府干多久了、一个月多少银子、伙食怎么样、宿舍住几个人。
同僚们面面相觑,集体嫌弃了这个新来的。
可他不怕被嫌弃,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轮值从不迟到,跑腿从不推诿。
谁不想值夜班,他顶上;谁不想去领东西,他去跑;谁不想刷马厩,他去刷。他跑得比谁都快,刷得比谁都干净,站岗站得比谁都直。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
永平三十一年,阿昭被调到西苑。
西苑是九王府的外院,地方偏,人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管着几处仓库、马厩和角门。阿昭来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一个怪人。
“影七?那是个闷葫芦。”带他熟悉环境的同僚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嫌弃。
“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十句里还有七句是‘嗯’。”
阿昭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同僚点头:“当然真的,你不信?”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他娘说过,人的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光吃饭不说话,那跟灶台上的香炉有什么区别?
他要去会会这个影七。
傍晚时分,他看见了影七。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阿昭站在远处,看了他好一会儿。影七穿着侍卫服,和所有人一样,可他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个人蹲在那里,孤零零的,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