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永平三年,娶沈氏婉清。她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今日她在书房陪我批折子,绣了一下午的荷包。我偷偷看了好几眼,她不知道。”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翻。
“永平五年,她还未怀孕。她哭了很久,我不知如何安慰。我陪她坐着,坐到天亮。她说,王爷,臣妾没用。我说,不急,她摇头,说她一定会给王爷生个孩子。”
“永平六年秋,她每天喝药,扎针,从不喊苦。我心疼,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她终于怀上了,她靠在榻上,肚子微微隆起,脸上终于有了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永平七年春末,怀安出生了。她走了。稳婆问保大保小,她想都没想就说保小。我让她两个都保,她笑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笑。我一直想,要是当年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想了十几年,没有答案。”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翻到下一页。
“怀安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亲自照顾他,喂药、擦身、守夜。他很乖,打针不哭,喝药不闹,就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喊‘父王’。我的心就软成一滩水。他娘走的时候,我也没这么怕过。我怕他留不住。”
“永平十三年,怀安走了。六岁。我没赶上。我在宫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抱着他,谁都不让碰。我跟皇兄说,‘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九王爷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愧疚,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思念。
他继续翻。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永平十四年,皇兄让我去西北边军巡查。我本不想去的,哪里都一样。可我去了。”
册子只写到这,萧珏把册子放回抽屉里,关上。
抽屉旁还有个柜子,他很少打开那个柜子。那是九王爷放私人物品的柜子,锁着的,钥匙在萧珏手里,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打开之后,会看见自己承受不住的东西。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打开。也许是桃花开得太好了,也许是风太暖了,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可以承受那些他以前承受不住的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件是沈婉清生前穿过的,一件是怀安小时候的,还有一件军服,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
萧珏的手指在那件军服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放在一边。军服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本手札。
上面的纸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骑马,穿铠甲,握刀,眉眼英武,嘴角带着笑。画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线条歪了,可那个人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长风,永平十四年秋。是九王爷的笔迹。
萧珏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画轻轻放在一旁,拿起那本手札。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
他翻开第一页,是九王爷的字,端正的、沉稳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永平十四年春,今日至边城。风大,沙大,天很高。守将周虎粗人一个,说话像打雷。
校场上见一百夫长,骑黑马,跑得很快,把我的帽子吹掉了。他跪在地上,捧着帽子,眼睛很亮,一点也不怕。
问他叫什么,说叫顾长风。长风,好名字。他笑起来很好看。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翻开第二页。
永平十四年夏,今日长风教我骑马。边城的马和京城的不一样,性子烈,我差点被掀下来。他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那马就乖了。
他扶着我的腿,帮我调姿势,手很大,很热。我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马,还是因为他。
永平十四年夏末。今日长风教我射箭。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老茧,烫得我指尖发麻。
我射中了靶心,他高兴得跳起来,拍我的肩膀,喊“王爷,您中了”。他笑起来像个孩子。我不敢看他。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翻过一页。
“永平十四年秋,他回家了,成亲。我站在城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回头冲我笑,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永平十五年春,他回来了。他说他有儿子了,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他笑得像个孩子。我也笑了。我说恭喜。他没有发现,我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永平十五年冬。今日长风说他心里没有他媳妇。我问他想不想她,他沉默了很久,说心里没有她。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那你心里有谁?我没有问出口。我怕答案是我想的那样,又怕不是。”
“永平十五年冬,今日长风问我有没有想过再娶。我说有过一个人,就够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末将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低着头,不看我了。我想告诉他,那个人,现在不是王妃了。
萧珏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赶紧用袖子擦,怕洇坏了那些字。
他翻过好几页,每一页都是这些细碎的、平淡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心事。
“永平十六年春,今日开战了。长风带着八百骑兵冲出去,我在城墙上看着,手一直在抖。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跑上城楼,喊我“大哥”。”
他说“大哥,我回来了”。我差点当着他的面哭。夜里给他上药,他背上那道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
我的手一直在抖,药粉洒了好几次。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大哥,别怕,我死不了”。我看着他,没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今日边城被围第七日。我和长风站在城墙上,城外是北狄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
他说“别怕,有我在”。这四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转过身看他,他的脸很脏,全是血污和烟尘,可他的眼睛很亮,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
“永平十六年春,今日长风吻了我,在死人堆里,在破败的城墙下。他说他等了好久,我说我也是。那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萧珏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过去。
“永平十六年春,今日长风走了。我把他葬在边城的山坡上,面朝草原。墓碑上我只写了三个字:长风归。”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写“顾长风之墓”?他是我什么人?下属?朋友?兄弟?都不是。他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长风,你骗了我。你说回得来的。你没有。”
第143章 长风相伴
萧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没有擦,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只有几个字,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永平十七年春,皇兄让我去找一个孩子,永平十五年被丢弃的皇子。我找了十年。我把他找回来了。”
“永平二十七年秋,我见到了他。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我。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他不说话,也不躲。我忽然想起怀安。怀安也是这样看着我。”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我说‘跟我走吧’。”
“他叫萧珏。两块玉合在一起,是‘珏’。我希望他这一生,如玉一般,温润,坚韧。”
“他不知道,我每次看他写字,就会想起你。你咬着笔杆,眉头皱着,像在打仗。”
“他不知道,我每次给他掖被角,就会想起你。你睡相不好,被子总是蹬掉。”
“他不知道,我每次站在桃树下,就会想起你。你没有回来,可你又回来了。你在我身边,在我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的每一天里。”
“怀安,你看见了吗?他长高了,会骑射了,会写文章了。他的眼睛像你娘,亮亮的,很干净。”
“婉清,你看见了吗?他把字写得很好,比你还好。他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和你一样。”
“长风,你看见了吗?他骑马的样子,和你一样。挺直的,矫健的,像是长在马背上。”
“你们都不在了。可你们都在他身上。我守着他,就是守着你们。”
萧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擦,可怎么都擦不干。他继续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此生,余愿已了。来世,我再来寻你们。”
萧珏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影七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有些哑,“他这辈子,太苦了。”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桃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是一场不会停的雪。他忽然想起九王爷走的那天,他跪在桃树下,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哭了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九王爷是去陪沈婉清了,去陪怀安了。现在他知道了,他也是去陪顾长风了。
他们都在那边等他。他等了他们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萧珏把手札贴在胸口,闭着眼,轻轻说:“皇叔,你守住他了。你守住我了。”
萧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收好,把手札抱在怀里,走出了书房。
顾言是在三天后看到这本手札的。
他如今已经是禁军副统领了,这些年他一直在京城,萧珏待他如兄弟,他也以性命相报。萧珏把他叫到御书房,屏退了左右,把手札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萧珏的声音有些哑。
顾言接过,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发白,从发白到眼眶泛红。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长风,我想你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母亲改嫁的前一天晚上,把他叫到跟前。
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说:“言儿,你不是你爹的亲生儿子。他姓顾,你姓顾,可他不是你爹。”
顾言那时候还小,听不懂,问:“那我爹是谁?”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没有爹。你爹在你出生前就走了。”她顿了顿,“往后,你只有一个爹,就是把你养大的那个。记住了吗?”
顾言记住了。他没有追问,把那些话埋在了心底,一埋就是十几年。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言儿,你爹……心里有人。不是娘。娘不怪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气话,是改嫁前的怨怼。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母亲说的是顾长风心里有别人,那个女人可能是边城的,可能是京城的花魁,他不在乎。
他没有问,母亲也没有再说。现在他知道了。顾长风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女人,是九王爷,萧衍。
而他不是顾长风的亲生儿子。顾长风没有圆房,没有孩子。
顾长风把他过继过来,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有一个理由,一个能把自己那颗心藏起来的理由。
顾言把手札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珏点了点头。顾言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太和殿,走出宫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漫无目的地走。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父亲不,不是父亲,是顾长风。顾长风每次从边城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木刀,有时候是一把小弓,有时候是一包边城的果脯。他抱着他,举得高高的,说“言儿,爹回来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亮,像是把整个边城的阳光都带回了家。他以为那是父子之间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