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王爷的命,现在,命没了。
后来,萧衍把顾长风葬在了边城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日落的那个方向。墓碑上只写了三个字长风归。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那个黄昏,在死人堆里,就流干了。
萧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墓碑。石头很凉,凉得像那个清晨,他摸到顾长风的脸。
“长风,你骗了我。”萧衍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会回来的。你没有。”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
“可我不怪你。”萧衍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我知道,你尽力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长风,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风从背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推他,又像是有人在送他。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永平十六年秋,战事彻底结束了。
北狄退了,退得很远,退到了草原深处,退到了连斥候都探不到的地方。
边城的城门重新打开了,百姓们从山里、从河谷里、从各个藏身之处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被战火毁掉的一切。
城墙在修补,营房在重建,倒在血泊里的旗帜重新升了起来,在秋风中猎猎飞舞。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死去的人被埋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用命守住的这片土地。
萧衍没有走。仗打完了,先帝的旨意催了三遍,让他回京。
他看了第一遍,放在案上,没有动。第二遍来了,他批了“知道了”,还是没有动。第三遍来了,他连批都懒得批了。
周虎不敢催,随侍不敢劝,只有风敢肆无忌惮地吹着他的衣袍,在城墙上哗啦哗啦地响。
他在边城又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阵亡将士的名册一页一页地整理出来,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家人住址,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抚恤银两一笔一笔地核对了,让人送到每一户遗属家中。他把伤残士兵的安置方案拟了又改,改了又拟,翻来覆去地推敲,直到自己觉得妥当了,才封好发往京城。
他每天都会去山坡上坐一会儿。那座坟头已经长了草,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茂盛的草,是贴着地面的、灰扑扑的草,一丛一丛,像是给坟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墓碑上那三个字“长风归”,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指描了一遍,把刻痕里的沙土抠出来,让那些字重新清晰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想你了”,太轻;想说“我恨你”,太假;想说“你怎么就舍得走了”,没用。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那条顾长风骑马跑过的官道。
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下午,有时候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他才起身回去。
周虎有一回忍不住了,在城墙下等着他,等他从山坡上下来,迎上去,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什么时候回京?”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周虎的脖子缩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萧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等边城的事都安顿好了,我就走。”
周虎愣住了。他以为王爷会说“不走了”,或者“再等等”。他没想到王爷会给他一个期限。
边城的事终于都安顿好了。城墙修好了,比从前更厚、更高;营房建好了,比从前更结实、更暖和;百姓们安顿好了,该领的抚恤领了,该分的田地分了,该建的房子建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两年半的土地。
风还是那个风,沙还是那个沙,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走的那天,让人不要送,说不用。周虎不听,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萧衍骑马出来,看见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勒住了马。
“王爷!”周虎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他带着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被战火熏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他忽然想起,两年半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跪着,眼里是敬畏、是好奇、是小心翼翼。现在,他们眼里是不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策马走了。
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很多。他走走停停,看见一棵好看的树,停一会儿;看见一条小河,停一会儿;看见一片开花的草地,停一会儿。
随侍跟在后面,不敢催,也不敢问。他知道王爷在等什么,等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可那个人,不会来了。
永平十七年春,萧衍回到了京城。离开了三年,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萧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桃树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粉色的地毯,萧衍没有停留,他稍事休整后,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先帝正在批折子。李内侍进来禀报,说九王爷到了。先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让他进来。”
萧衍走进去,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先帝看着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鬓边的白发多了很多。
“起来吧。”先帝说。
萧衍站起来,垂手站着。先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萧衍坐下,等着先帝开口。他知道,皇兄急着召他回来,一定有事。不是普通的朝务,是必须当面说、不能在信里写的事。
先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萧衍,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淀下来的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吃了太多的苦。幼时丧母,少年丧父,青年丧妻又丧子,前些日子,又接到边城奏报,说又……他不敢想。
如今恰逢要事,急需可靠又有能力之人,正好也能转移皇弟的注意。
“九弟,”先帝开口了,声音很低,“朕有一件要事要交与你。”
萧衍抬起头,看着先帝。先帝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
“永平十五年,”先帝的声音很轻,“林答应生了朕的儿子。皇后容不下她,也容不下那个孩子。她让人把孩子扔去乱葬岗。”
他顿了顿,“朕找了两年,找不到。”
萧衍看着先帝,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自己叫回来。
“朕需要你,”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托付,是恳求,“朕总觉得他还活着,帮朕找到他。”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沈婉清,想起怀安,想起顾长风。每一个,他都想救,每一个,他都没能救回来。
现在,有一个孩子,被丢在乱葬岗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不在。
可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先帝的眼睛突然一亮,“多久朕都等。”先帝说,“你去找。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旨意,一定要帮朕找到。”
萧衍领了旨,退出御书房。
从这一天起,他找了十年。
永平二十七年秋,手下带回一个孩子。
那孩子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躲在角落里,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又长又乱,脸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倔强,可还藏着一点渴望的光。
萧衍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躲。
萧衍忽然想起怀安,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跟我走吧。”
他把那孩子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那孩子的手很小,很瘦,凉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
萧衍握着他的手,想把它捂热。
他不知道,是他在救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在救他。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又想活了。为了这个孩子,他要活。要看着他长大,要教他读书,要教他骑马,要教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爱他。
第142章 故纸藏心
建昭十五年春,萧珏带着影七回九王爷封地看桃花。
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年春天都来,来了就在那棵老桃树下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九王爷走了快十年了,院子里的桃树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尤其好。满树粉白,压得枝头都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不停歇的雪。
萧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很多年前,九王爷站在这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说“真好”。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真好,不只是说花好,是说活着真好,说有人陪着真好,说这世上有值得留恋的东西真好。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见萧珏的眼眶有些红,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他,笑了:“我没事。”
他转过身,闭上眼,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觉得,那是九王爷在说“珏儿,你来了。”
午后,萧珏说:“去书房看看。”
影七跟着他,走进了九王爷生前的书房。
九王爷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房不大,书架占了两面墙,九王爷走后,他让人把这里原样封存了。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还有干涸的墨渍,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书架上的书没有动过,案上的笔没有收过,甚至连榻边那盏用了一半的蜡烛都没换过。
萧珏走进去,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翻一翻九王爷看过的书,摸一摸他用过的笔,想象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或者练字。
萧珏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的一摞书上。那是一套《资治通鉴》,翻得很旧了,书页卷着边,里面有很多批注。
萧珏拿起来翻了翻,是九王爷的字,端正、挺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翻到某一页,看见一行批注“怀安,此处当细读。”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萧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书放回去,目光往下移,落在案下的抽屉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泛黄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萧珏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