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他的眉眼像他母亲,温和、沉静;他的下巴像他父亲,方正、坚毅。可他的气质,不像任何人。那是他自己的,从容、笃定、不卑不亢。


    朝臣们对他越来越满意。户部尚书说,世子算账比户部主事还快;兵部尚书说,世子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工部尚书说,世子治河之策切中时弊;刑部尚书说,世子断案明察秋毫。


    他的学问越来越好,政务越来越熟,朝臣们从“奉命教导”变成了“真心佩服”。


    张御史有一次在早朝后感慨:“这孩子,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你疯了?陛下还在呢!”


    张御史挣开那人的手,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


    萧珏听见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对影七说:“七哥哥,你听见了吗?他们说萧砚是当皇帝的料。”


    影七看着他:“陛下不吃醋?”


    萧珏摇头:“不吃醋。朕巴不得他们早点把萧砚培养出来,朕好早点歇着。”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萧珏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萧珏太累了,从登基到北狄,从朝堂到战场,从九王爷的死到魏王的叛,他一个人扛了太多。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分担,而萧砚,就是那个人。


    转眼四年过去了。


    萧砚十六岁,他如今站在朝堂上,可以对答如流,可以引经据典,可以在大臣们争执不下的时候,说出自己的见解。


    那些曾经担心他太年轻的大臣们,现在只剩下满意。


    建昭十年三月十九,萧珏提前给萧砚行了冠礼,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冠礼在太庙举行。仪式繁复,程序冗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萧砚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三拜九叩。


    萧珏亲手为他加冠,从缁布冠到皮弁,从皮弁到爵弁,一加,二加,三加。每加一冠,萧珏都会说一段祝词。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次加冠结束,萧珏看着萧砚,看了很久。


    那个瘦弱的、从淮北跑了三天三夜来投奔他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


    “从今日起,你便是成人了。”萧珏说。


    萧砚叩首:“侄儿,谢陛下。”


    冠礼之后,萧珏在太和殿颁布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侄萧砚,聪慧端方,仁孝恭俭,深肖朕躬。着即立为皇太侄,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此。”


    萧砚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接过圣旨。他的手很稳,可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满殿朝贺,山呼“皇太侄千岁”。


    萧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魏王府的偏院里,穿着破旧的衣裳,啃着冷馒头。


    想起他八岁时被从偏院接出来,换了新衣裳,第一次站在正院的阳光下。


    想起他十二岁时从淮北跑了三天三夜,跪在萧珏面前,说“侄儿前来请罪”。


    想起萧珏说“你父亲的罪,是他自己的。你不需要替他扛”。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散朝后,萧砚没有回东宫。他去了乾清宫,跪在萧珏面前。萧珏正在批折子,看见他跪下,放下笔。


    “怎么了?”


    萧砚叩首,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有些抖:“侄儿……侄儿想谢皇叔。”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谢什么?”


    萧砚的声音越来越抖:“谢皇叔救了侄儿的命,谢皇叔养了侄儿四年,谢皇叔……给了侄儿这一切。”


    萧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萧珏说,“你是皇太侄了,以后不要随便跪。”


    萧砚站起身,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欣慰,还有信任。


    萧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事吧。还有很多折子等着你批。”


    萧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已经坐回了案后,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影七站在他身边,替他磨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身影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偏院的野种了。他是皇太侄,是大周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萧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萧珏的时候,萧珏对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他问是谁,萧珏没有回答。现在他好像知道了,那个人,是萧珏自己。


    第112章 秋猎


    建昭十年秋。


    京郊围场,天高云淡。


    围场在京城以北三百里,占地百里,山峦起伏,林木葱郁。


    这是大周最大的皇家猎场,平日里只有禁军巡逻,寻常人不得入内。


    今年格外不同陛下登基十年,皇太侄及冠,双喜临门,秋猎的规模比往年大了数倍。


    围场中央,巨大的御帐已经搭好了。明黄的帐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帐前竖着天子旌旗,金龙在风中飞舞。


    文武百官身着戎装,分列两侧,战马嘶鸣,弓刀如林。


    萧珏坐在御帐前的高台上,面前摆着茶案,案上是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汤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他穿着骑装,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金带,头发束在脑后,没有戴冠。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可他今年已经二十九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萧珏看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围场,忽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他刚登基不久,也来过这里秋猎。那时候他十九岁,影七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那时候朝臣们还不习惯影七的存在,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戒备。


    那时候他还不敢在众人面前握影七的手,只能在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十年了。


    萧珏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人。


    影七穿着玄色的骑装,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他感觉到了萧珏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珏笑了,影七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陛下,”李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辰到了。”


    萧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高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们、文武百官们,还有那个站在最前面的、穿着明黄骑装的少年。


    萧砚。


    十六岁。个头已经和萧珏一般高了,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分明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亮亮的,像两颗黑宝石。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萧珏太熟悉的东西兴奋。那种跃跃欲试的、按捺不住的、年轻人特有的兴奋。


    萧砚感觉到了萧珏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努力想维持沉稳的表情,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萧珏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九王爷带他来秋猎,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下,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可以骑马,可以射箭,可以追着猎物跑,可以把那些在朝堂上憋的气都撒出来。


    “皇叔,”萧砚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迫不及待,“可以开始了吗?”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宠溺:“今天,就让朕看看,你这些年学的骑射,有没有白费。”


    萧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号角声响了。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在群山之间回荡。


    萧珏站起身,走到御帐前,接过李内侍递来的弓。那是一把牛角弓,弓身漆黑,弓弦雪白,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他拉了一下弦,嗡的一声,清脆悦耳。


    “众卿,”他的声音不高,可风把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今日秋猎,不论尊卑,只论胜负。猎得最多者,朕有重赏。”


    文武百官齐齐抱拳:“遵旨!”


    萧珏翻身上马,影七策马在他身侧,他看了看影七,然后收回目光,扬鞭策马:“出发!”


    萧砚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银白色的骑装在白马上格外英挺。他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匹马是萧珏送给他的,通体漆黑,四蹄踏雪,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萧砚给它取名“踏雪”,养了三年,一人一马,默契得像是一体。


    “驾!”萧砚策马冲了出去,身后跟着一队年轻的侍卫,马蹄声如雷鸣,扬起一阵尘土。


    秋猎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萧砚射中了三只兔子、一只鹿。他把猎物交给随从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可他没有张扬,只是默默地回到营帐,擦他的弓。


    萧珏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晚上,他让人给萧砚送了一壶热酒。


    萧砚接过酒,问送酒的内侍:“陛下说了什么?”内侍摇头:“陛下什么都没说。”


    萧砚笑了,倒了一杯酒,对着御帐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第二天,萧砚射了一只狐狸。那狐狸跑得极快,在灌木丛中左突右冲,萧砚追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一条小溪边把它射中了。


    他下马,捡起那只狐狸,狐狸的皮毛火红火红的,在阳光下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狐狸皮剥下来,做成了一条围脖。


    他没有留给自己,他让人送去了御帐。


    萧珏摸着那条围脖,毛茸茸的,暖融融的。他笑了,对影七说:“这孩子,有心了。”


    第三天,萧砚追一只白狐。那只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萧砚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要把它射中。他策马追上去,白狐钻进了一片密林,他跟着钻了进去。


    随从们在后面喊:“殿下,林子里路险,别追了!”他没有听。


    白狐从密林的另一头钻出来,往山崖的方向跑去。萧砚紧追不舍,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不知道,山崖上的石头,已经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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