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也消耗了不少。”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省着用。北狄撑不了几天了。”


    亲卫统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王爷,万一援军……”


    九王爷打断他:“援军会来。”


    亲卫统领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沉稳的眼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下去部署。


    九王爷转过身,看着北方。天边有烟尘,很浓,是北狄的营帐。


    夜幕降临,北方的天际最后一抹红沉下去的时候,北狄的大营里亮起了无数的火把。那火光连成一片,像是地上又多了一片星空。


    然后,号角响了。呜呜呜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大地开始颤抖。是马蹄,成千上万匹战马的马蹄。北狄铁骑从大营里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雄关。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是倾巢而出。


    冲车、云梯、撞木,北狄把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都搬了出来,疯了似的往城墙上扑。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拔出天子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射向敌阵,北狄骑兵纷纷落马,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车撞上了城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撞在人的心上。


    “滚木!石!”


    城墙上的守军将滚木石推下去,砸得敌军人仰马翻。可北狄太多了,杀不完,退不尽,一波倒下,又一波涌上来。


    云梯搭上了城墙,北狄士兵攀着往上爬,被长矛捅下去,又被箭矢射下去,可他们还是不停地爬。


    城门开始裂了。


    九王爷听见那声音,木头的断裂声,在炮火和喊杀声中格外刺耳。他转过身,看着城门。那道门撑了六天,撑到了极限。


    攻城锤还在撞。咚咚咚铁闸开始变形,撑木断了一根,两根,三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北方的天际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不是火把,是更大的、更亮的光。


    九王爷抬起头,看见了那片火光,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北狄人的马蹄声,是从更远的北方传来的,是从北狄人背后传来的。


    号角声也响起来了,不是北狄人的号角,是大周的号角。


    援军到了。


    河东两万驻军,星夜兼程,赶在城门破之前到了。


    他们从北狄人的背后杀过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像一把铁锤砸在北狄人的后背上。北狄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九王爷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援军到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那片火光,听见了那声呼喊,士气大振。“援军到了!援军到了!”那声音从城头传到城下,从城下传到城外,一浪高过一浪。


    北狄人开始退了。先是最前面的,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后面的。他们丢下了上千具尸体,丢下了几十架云梯,丢下了还在燃烧的攻城锤,潮水一样地退去了。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九王爷下了城楼,援军的将领策马过来,在他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王爷恕罪!”


    九王爷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迟。刚刚好。”


    他俯身时,身子晃了一下。亲卫统领一把扶住他,他才没有摔倒。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身上的铠甲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全是血污,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城头的烽火。


    “传令,”他说,“清点伤亡,加固城防。北狄人还会再来的。”


    亲卫统领应声,转身去传令。九王爷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次日上午,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官道上又扬起了尘土。河西两万驻军,到了。


    领军的将领一路小跑着上城楼,在九王爷面前跪下:“末将来迟,请王爷责罚!”


    九王爷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将领,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不迟。”他说,“来得正好。”


    他回头,看着北方。北狄人的大营还在远处,旗帜还在飘,他们还没有走。可雄关还在,城墙还在,城门还在。


    他还活着,守军还活着,援军到了。


    九王爷忽然想起萧珏。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站在晨光里,说“朕会是个好皇帝”。


    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骄傲。


    “珏儿,”他低声说,“雄关还在。”他做到了。


    九王爷转过身,走下了城楼。他要去写一封信,告诉萧珏雄关没丢,他可以放心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萧珏已经带着五万铁骑,星夜兼程,离雄关只剩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第102章 重逢


    建昭六年四月初二,雄关。


    北狄的猛攻已经持续了两天。援军加上守城将士,四万余人。北狄除去这些天的伤亡,也还有七八万。


    优势仍在北狄一方,他们知道,大燕的援军还在路上,若不能在援军主力到达之前破城,他们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所以,他们疯了。


    北狄从清晨攻到黄昏,没有停歇。云梯架了上百架,攻城锤换了三根,护城河被填出了十几道口子。


    守军用滚木、石、火油,把城墙下的土地烧成了一片焦土。


    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爬上来,被砍下去,再爬上来,再被砍下去。城墙上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分不清是敌是友。


    第二日,北狄换了战术。他们不再集中攻打主城门,而是分兵从两侧谷口同时进攻。


    九王爷把援军分成三队,一队守主城,一队守左谷,一队守右谷。他自己坐镇城楼,哪里告急就去哪里。


    两天下来,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手臂上的伤口崩开了三次,他让军医用针线缝上,继续指挥。


    北狄没有讨到便宜。四万对八万,以少对多,苦战苦守,战况艰难。可雄关还在,九王爷还在。


    第三日清晨,北狄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兵力。


    八万铁骑铺满了北方的原野,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潮水,面色平静。他身边,守将的脸色已经白了。


    “王爷,”守将的声音有些抖,“北狄人这是要拼命了。”


    九王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按在城墙上,那城墙被血浸透了,冰凉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样一座城墙上,看着同样铺天盖地的敌人。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后来那个人死了,可他还在。


    “传令,”九王爷开口,声音沙哑,“所有将士上城。今日,死战。”


    守将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那身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的铠甲照得发亮。他忽然想,如果今日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号角又响了。北狄人开始冲锋。大地在颤抖,马蹄声如雷鸣,烟尘遮天蔽日。九王爷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放箭


    北方的天际,忽然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九王爷眯起眼,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北狄人的号角,是大周的号角。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穿透了厮杀声,穿透了风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


    有人喊了一声:“援军!是援军!”


    城墙上沸腾了。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铁甲,长刀,战马,旌旗。旌旗上绣着金色的龙,在晨光中猎猎飞舞。龙旗那是天子的旗帜,皇帝来了。


    九王爷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萧珏,他来了。


    十五天的路程,他用了十天。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硬是在北狄人破城之前赶到了。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策马而来的身影,眼眶忽然红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想起他教他骑马,他摔了又爬,爬了又摔,从来不肯哭。


    现在,那个孩子来了。他穿着铠甲,带着五万铁骑,来了。


    马蹄声如雷鸣,五万铁骑从尘土中冲出来,直插北狄大营的侧翼。


    北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朝廷的援军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局势瞬间被扭转,北狄将领见大势已去,慌忙撤退。


    五万铁骑所过之处,北狄人纷纷溃散。他们没有恋战,冲散了北狄的阵型之后,迅速收拢,向雄关靠拢。


    城门开了。千斤闸升起来,五万铁骑鱼贯而入,第一个就是萧珏。


    他勒马站在城门内,翻身下马,铠甲上全是尘土,脸上全是疲惫,可他的眼睛很亮。


    九王爷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萧珏正站在城门洞里,拍着身上的灰。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住了。


    九王爷看着萧珏。他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一些,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那底下有光,很亮,亮得像城头的烽火。


    萧珏也看着他。九王爷老了,鬓边的白发比从前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铠甲上有刀痕,脸上有血污。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和从前一样。


    萧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皇叔。”


    九王爷的喉结动了动:“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喊得很稳。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思念,有担心,有“你没事就好”,有“我来了”。那些话不用说,因为他们都懂。


    过了好一会儿,九王爷才把目光从萧珏身上移开。他看向萧珏身后,影七站在那里,穿着玄色铠甲,腰悬长刀,目光如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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